方远俯身听完四段视频，耳机没有摘。
老人僵硬的声音刚停，空调杂音底下便钻出一道女声。
“三、二、一，开始。”
下一段视频随即接上。
四段录音，倒数位置几乎相同。
林安放大波形图，指尖点在其中一段末尾：“老人念完固定内容，都会停三秒。下一段开始前，旁边的人才喊口令。录制流程统一，拍摄地点也可能是同一处。”
方远抬眼：“可能？”
“声音离镜头太近，最多证明有人在旁边指挥。”林安收回手机，“地点还得找。”
赵磊抱着电脑从门外进来，右臂吊带还挂在胸前，左手已经把一段新视频拖到屏幕上。
“老范那边有消息。行车记录仪没删，完整路线导出来了。”
画面里，两辆灰色中巴离开金桥职工培训中心后，没有驶上主路，绕过金桥货运站，钻进了旧冷库区。
赵磊把地图放大。
“最里面那栋仓库，外墙蓝色编号拍得清楚，c区七码头仓。门口还停过一辆白色面包车。”
方远接过电话记录：“交通协查刚确认，两辆中巴今晚七点二十进入冷库区，到现在没出来。承租人是顺达会展服务部，法人信息对不上，三个电话全关机。”
周德胜拧紧保温杯盖：“里面要真有十几个老人，不能再等他们换地方。方队，程序怎么走？”
方远扫了眼值班领导的回电记录。
“紧急核查，先救人。辖区派出所封外围，刑侦控制现场和证据，医护跟车待命。所有人开记录仪，进门先确认老人状态，谁都别图省事。”
林安合上笔记本，抓起装备。
赵磊也跟着站起来。
方远侧头：“你胳膊怎么回事？”
“前两天调解纠纷，战术性擦伤。”赵磊答得飞快，“我认识冷库区几个卸货师傅，哪条路能绕后门，哪条路是死胡同，我比导航靠谱。”
林安把他的电脑塞回怀里。
“留指挥车，盯监控、联络人和车辆。”
“林哥，我坐着也能抓人。”
“你先保证别把自己送进急诊。”
夜里九点，c区七码头仓外只剩铁轨那头传来的货车声。
警车分散停在两侧巷口，没开警灯。金桥所民警封住前后出口，方远带人贴墙靠近。
林安从侧门破窗往里看了一眼。
仓库灯光惨白。
十几名老人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合同、收款码和红色礼盒。手机被统一装进透明收纳袋，几名红马甲工作人员围在老人身边，不断重复着“最后名额”“今晚签约返现”。
郭婉站在前方，手里握着话筒。
“各位叔叔阿姨，家属不理解很正常。他们没时间陪你们体检，也不会替你们承担以后的看病费用。会员协议签好，康复服务、专家复诊、营养餐，全部有人负责。”
一名老人握着笔，迟迟没落下。
郭婉弯下腰，语气又轻又软。
“高叔，您不是总说儿子忙吗？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花在身体上，才是给自己留底气。”
林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最里面。
罗秀兰缩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全是汗。她的绿色布包不见了，手边只有半杯凉水。
苏晚隔着玻璃看清后，压低声音：“低血糖，心率也不对。”
方远抬手。
前后两组民警同时推进。
卷帘门被拉起，冷风灌入仓库。郭婉的话筒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刚收回去，先对上了一排执法记录仪。
“所有人坐在原位，不要移动桌面物品。”方远亮出证件，“警方依法核查，现场人员配合。”
仓库里顿时乱了。
“警察同志，我们自己来上课的，没人逼我们！”
“合同是自愿签的，你们不能看见卖东西就抓人！”
一名红马甲抱起文件袋，转身往角落的碎纸机走。
林安横过一步，拦住通道。
“文件袋放下。”
“客户资料，涉及隐私。”
“所以按程序保管。”林安伸手指向桌面，“放下，拍照，登记。你现在往碎纸机走，容易让人误会。”
男人咬牙往旁边挪，方远身后的刑警已经靠近。
文件袋砸在桌上。
里面是几十份签字协议、转账凭条、老人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沓手写备注表。
最上方写着：高意向客户转化进度。
郭婉看见那张表，眼神终于沉了。
她转身就往侧门走。
林安提前一步挡住出口。
“郭老师，老人都在这里，你急着去哪？”
郭婉呼吸乱了半拍，立刻恢复客气：“我是课程顾问，不是嫌疑人。老人签协议、买产品，全程自愿。你们这样冲进来，影响正常消费，也会损害企业声誉。”
“自愿？”林安抬手，指向收纳袋里的手机，“手机为什么统一收走？家属要求通话，你们为什么只发录制视频？四名老人又为什么把紧急联系人改成同一个外省号码？”
郭婉抿住嘴。
林安按下播放键。
空调杂音中，女声清清楚楚。
“三、二、一，开始。”
马阿姨的儿子站在人群外，脸色骤变：“妈，视频是他们让你照着念的？”
马阿姨攥紧合同，视线挪向地面。
郭婉拔高声音：“老人年纪大，表达不清楚，我们帮忙整理语言，是在保护他们！”
“保护到把常用药也收走？”
苏晚已经冲到罗秀兰身边。她半跪下来，翻开急救包。
“罗阿姨，看着我。今天吃东西了吗？”
罗秀兰眼皮发沉，手指在膝盖上抖了几下。
“老师说……空腹排毒……药先停两天……”
苏晚的手停了一瞬，随后撕开葡萄糖凝胶。
“谁让你停药的？”
罗秀兰没答，身体朝旁边歪去。
林安托住她的肩。
“苏晚。”
“意识还在，先补糖。叫救护车，通知医院准备接诊。”
“已经在外面。”赵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马上进场！”
罗志强挤过警戒线，眼圈通红。
“妈，我在这儿。”
罗秀兰迷迷糊糊睁开眼，手还在摸那份协议。
“钱……交了就能治病……别给你添麻烦……”
罗志强按住她的手，声音发颤：“钱的事我来处理，你先把药吃上。你真出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周围安静下来。
刚才还替康乐说话的几名老人，手里的合同慢慢垂了下去。
方远抓住机会下令：“合同、收款码、宣传材料、手机、电脑，原地固定。每份资料单独编号，接触人员和保管过程写清楚。涉案账户，依法申请核查和止付。”
刑警分组取证。
笔记本电脑里，工作人员培训话术一条条跳出来。
“强调孤独感。”
“子女反对，就说他们不懂健康。”
“高意向客户先改联系人。”
郭婉脸色发白，却仍咬着牙：“销售培训而已，顶多是宣传夸张。老人自己转的钱，后台名单也不是我做的，我只负责带课。”
林安看向那张备注表。
“A2是谁分的？”
郭婉闭紧嘴。
“罗秀兰被分到A2，手机被收走，药被扣下，还被拍了四段统一格式的视频。”林安声音不高，“你只负责带课，却知道她什么时候拍视频，什么时候换车，什么时候签协议。”
郭婉眼神闪动，没再接话。
仓库后侧，证物民警从柜子里提出一本黑色硬皮登记本。
“方队，这里有名单。”
方远接过，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
最上方四个字，格外刺眼。
翠屏巷客户。
林安俯身看去。
罗秀兰的名字旁边，写着“A2，转移完成”。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新添的红字：
“警察已介入，今晚清理翠屏巷。”
他的指尖压住纸角。
仓库外，对讲机突然响起。
“林警官，冷库后门发现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里没人，副驾驶留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手机刚刚收到新指令，目标名字是……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