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发没把大巴开出翠屏巷。
车、人、登记表全部现场固定，康乐的红马甲也被分开带走。可天刚亮，警务室门口就排起了队，老人们拎着袋子，拿着手机，挤得门槛都快没了。
林安刚停好电动车，王婶便拎着两个塑料袋迎上来。
“小林警官，你给我看看这个。卖东西的人说能清血管，我没敢吃。还有这个枕头，说睡三个月能治颈椎，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后面一个老头举着手机往前凑。
“我这个更急。群里有人让我交两百块，进养生打卡团。每天走八千步，还返现金。能不能交？”
林安站在门口，连外套都没脱，眼皮耷拉着。
赵磊靠在桌边喝奶茶，笑得肩膀直抖。
“林哥，恭喜你。以前是社区民警，现在升级成翠屏巷客服主管。要不我再弄个取号机，咱们按业务收费？”
林安扫了眼他的右臂。
“伤好了？”
赵磊立刻把吊带往身后藏。
“没好，嘴没受伤。大家排队，别把林警官挤成二维码。问产品的拿包装，问群聊的带记录，准备转钱的先把手机放桌上。”
“别乱碰群众手机。”林安说。
“我这叫协助固定。”
“你这叫手欠。”
队伍里传出几声笑，老人们总算往后退了退。
钱慧芳拎着钥匙串进门，顺手拍在桌上。
“活动室那边我叫了十几个老人，下午集中讲。你们一个个问，今天连饭都别吃了。”
林安接过王婶手里的包装，翻到盒底。
厂家地址查不到，备案信息也印得模糊，宣传页上倒是塞满了“调理”“逆转”“深层修复”。
“别吃，也别转给别人。”他把东西递回去，“包装留着，聊天记录别删。谁让你停药、瞒着家里，或者先交钱再返钱，先到警务室问一声。”
王婶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
“前天我转给钱姐看过一个链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问清楚就不算麻烦。”林安看着她，“真出了事还不说，才麻烦。”
王婶这才笑着离开。
队伍后面，一个戴灰帽的男人没有拿任何东西，手机镜头却一直对着桌上的咨询登记。
林安抬眼。
“手机收起来。”
男人手腕一抖，立刻把屏幕扣住。
“我替邻居拍一下，回去好说。”
“替谁？姓名留下。”
“我……就是路过。”
他转身钻进人群，走得比刚才排队的老人还快。
赵磊放下奶茶。
“这人不像来问事的。”
“把门口监控单独保全。”林安抽出旧笔记本，“登记表先收进柜子。”
忙到中午，警务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安刚靠上椅背，视野里浮出几行熟悉的提示。
【异常标签：内部信息泄露】
【关联范围：康乐客户名单、翠屏巷咨询记录】
【危险等级：上升】
提示没有名字，也没有证据。
林安盯了两秒，拿起手机，给方远发消息：“康乐案相关资料，控制知悉范围。上午有人拍咨询登记，查清身份。”
方远很快回了过来。
“陈德发名下有三处闲置房源，近期出现临时租赁记录，资料还在核。先别惊动他。”
林安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下午，翠屏社区活动室坐满了老人。
钱慧芳负责讲，赵磊负责放投影。康乐案里那些被依法固定的宣传截图一张张投到墙上，红底礼盒、会员协议、老人填写过的健康档案，全都清清楚楚。
苏晚站在投影旁，手里捏着笔帽。
“盒底写的是食品，就不能替代药物。谁让你停药，谁让你硬扛不舒服，谁让你瞒着家里，都要留个心眼。”
马阿姨举手。
“郭老师说她请了三甲专家。”
“医院名称、科室、执业证号。”苏晚看过去，“能拿出来，再谈专家。”
马阿姨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田老师坐在第一排，记满两页纸后抬起头。
“小林警官，咱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真遇上事，除了找孩子，还能找谁？”
林安站在门边，手指敲了下笔记本封面。
“社区、卫生站、警务室。事情未必当场解决，先别一个人闷着。”
田老师点点头，把这句话写到了最后一行。
夜里十一点，翠屏巷安静下来。
林安回到警务室，白天的咨询登记还堆在桌上。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被人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个圈，旁边多出一行小字。
“康乐的人问过，今天来了多少户。”
字迹不属于登记人员。
林安抬头看向门外。
巷口修车铺的卷帘门只落了一半，里面亮着灯。老李平时走路拖着右脚，今晚却快得反常，手里攥着半截油污纸巾，低头往后巷走。
林安拉开门跟了出去。
“老李。”
那道身影顿了顿，没回头，反而加快脚步。
林安追到修车铺门口时，卷帘门已经猛地砸到底。
“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隔了几秒，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老李压低嗓子：“纸条我已经送去了，你们答应放过我孙子。”
另一道男人声音接上。
“少废话。名单拍全了吗？”
林安的手按住执法记录仪，拨通赵磊的电话。
“封修车铺后巷，叫支援，调周边监控。”
门内忽然响起打火机的脆响。
火光从卷帘门底下一闪，纸张烧焦的味道钻了出来。
林安亮出证件，贴墙站定。
“老李，退到门边。里面的人，把手放到能看见的位置。”
老李猛地喊了一声。
“他们要烧名单！”
卷帘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后门方向紧接着响起一声重物撞击。
林安抬头看向赵磊赶来的方向。
“准备破门。”
门缝里，一只沾满黑色油污的手忽然伸出来，手指夹着半张烧剩的名单。
纸上只露出两个字。
翠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