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乱码响到第三遍，铃声断了。
老李站在工具台前，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连碰手机的胆子都没有。
屏幕暗下去以后，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继续拧那颗根本没松的螺丝。
林安没回头。
手机上的来电备注，只能说明老李和某个异常联系人有过联系。号码是谁、通话内容是什么，都得按程序查，不能凭一眼就把人当成同伙。
他把那串字符记进笔记本，带着赵磊离开了修车铺。
走出巷尾，赵磊终于忍不住了。
“林哥，那号码肯定有问题。王大妈那边刚牵出康乐，老李这边又冒出同样的格式。咱们要不要先申请查通话？万一对面知道老李递过纸条，老李现在就危险。”
林安把笔帽扣上。
“可以申请核查，但先得把关联写清楚。王大妈的旧手机、康乐名单、老李纸条、异常来电，这几件事得分开固定，不能混成一句‘我觉得有问题’。”
赵磊叹了口气。
“你这人是真能忍。”
“忍不住的时候，容易把事办砸。”
林安看了一眼修车铺方向。
“下午把警务室那辆旧电动车推过去。”
赵磊愣住：“那辆车不是还能骑吗？”
“后轮有点蹭，正好修。”
赵磊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
“修车是小事，等车的时候聊天才是正事。行，我给它骑出点毛病来。”
林安抬眼。
赵磊赶紧改口：“自然磨损，正常维修。”
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巷子发白。
赵磊推着那辆蓝白色的警务电动车，慢吞吞往修车铺走。后轮确实有点异响，刹车皮磨得厉害，前两天忙康乐案一直没顾上修。
林安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老李看见警务电动车停在门口，脸色僵了一下。
“车怎么了？”
赵磊扶着车把，操着一口翠屏巷本地方言，故意把话说得又快又碎。
“李叔，你听听这个响动，早上从卫生站回来就开始蹭。林哥嫌麻烦，非说还能开。我说警务车天天跑巷子，哪能拿安全开玩笑，今天必须找你看看。”
老李蹲下去转了转后轮。
链条没问题，刹车片需要换，轮胎气压也偏低。他拿起工具，手上的动作倒是比上午稳了一些。
修车是他最熟的事。
只要低头看着轮轴和螺丝，不去看林安那双总像没睡醒的眼睛，他还能喘口气。
赵磊坐到门口的小马扎上，拧开矿泉水递给老李。
“李叔，喝口水。你这两天脸色不行，是不是晚上又打牌熬夜了？胡大海那棋牌室还开着吗？我听说有人最近在那边卖什么养生课，把老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老李头也没抬。
“我不打牌，也不懂什么养生课。你们警察查案，别问我这种修车的。”
赵磊笑了笑，没立刻追。
“那倒也是。你这儿天天来修车的多，谁家去外地、谁家换工作，你比我还清楚。前阵子王大妈那边闹得那么大，巷子里现在都在传，说有人专门盯着独居老人下手。”
老李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赵磊，眼神有些发紧。
“赵警官，别提她。王大妈的事跟我没关系，什么名单、什么活动，我都不知道。”
林安靠在墙边，没接赵磊的话。
他看着老李。
老李越急着撇清，越说明这两个名字碰到了他不敢碰的地方。
“没人说你和她有关系。”林安慢悠悠开口，“你要是听到什么，哪怕只是看见陌生人进巷子，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不靠猜，得靠线索。”
老李低下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车修好了，换了副刹车皮。以后别老骑这么快，巷子窄，撞到人麻烦。”
赵磊正想接话，店外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响。
“嘀，嘀。”
修车铺里一下静了。
林安侧过头。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很旧，车窗贴着深色膜。驾驶座的人没有下来，只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也没熄火。
老李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他盯着面包车，手指用力抓住工具台边缘，指节发白。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想起身，林安抬手压了压。
别动。
那辆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修车铺门口。车牌没有遮挡，前保险杠右侧还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林安垂下眼皮，像是在看手机，实际上已经把车牌、时间和车辆特征全记进了笔记本。
南A·7h32。
下午两点十七分。
白色旧面包车。
老李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忽然弯腰，从工具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不大，边角被黑色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没有打开，只是快步走到后面柜子前，把纸包塞进最里面一层。
柜门合上时，锁扣撞出一声轻响。
白色面包车又按了两下喇叭。
老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赵磊看得脸色发沉。
他在翠屏巷混了三十年，见过讨债的、找事的、装横的。可这种不下车、不说话，只按两声喇叭就能把人逼成这样的，比直接堵门更让人心里发凉。
林安没有冲出去拦车。
车上的人没违法，车辆也停在公共道路上。现在冲过去，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老李彻底失去开口的机会。
面包车停了不到一分钟，缓缓往巷口开去。
林安看着它消失在转角，才收起手机。
赵磊压着声音问：“林哥，柜子里那包东西肯定有问题。咱们不能直接看？”
“不能。”林安答得很干脆，“没有搜查手续，不能翻。东西放在他店里，老李愿不愿意交，是他的选择。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把车查清楚，把来过的人查清楚。”
老李背对着他们站在柜子前。
店里热得闷，他额头上的汗却一颗颗往下掉。
林安走到电动车旁边，试了试刹车。
“修得不错，多少钱？”
老李没回头。
“不要钱。警务室的车，算我帮社区做点事。”
赵磊皱着眉：“李叔，修车就修车，该给的钱照给。你别跟我们绕这个。”
老李沉默了很久。
巷口有人喊着收废品，破旧的喇叭声一阵阵传进来。他听见外头的动静，肩膀又缩了一下。
林安把钱放到工具台上，没有强塞。
“老李，车我们先骑走。你想说什么，随时来警务室。你家里要是有困难，也能找钱主任或者苏医生，别一个人扛。”
老李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林安，眼睛里全是挣扎。
那辆白色面包车刚走，外头的人却像还坐在车里，盯着这间小修车铺。
老李嘴唇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林警官，你别修这辆车了，会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