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我儿子在哪上班。”
李嫂说完，手指死死抓着沙发边缘。指甲刮过旧皮面，发出一阵细响。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脸色更白，呼吸也乱了。
苏晚按住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把血压计的袖带慢慢松开。她的声音很冷，动作却放得很轻。
“先缓口气。你现在血压高，越急越容易头晕。林安问什么，你记得多少说多少，想不起来就停，不用硬撑。”
林安站在门边，没往前逼。他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先征得李嫂同意，才把本子摊在掌心。
“把你儿子的姓名、单位、住处、平时上下班时间写下来。谁拿照片给你们看过，什么时候来的，车是什么样，都尽量说清楚。信息越完整，我们越能先做保护和核查。”
李嫂嘴唇发干，接过笔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叫李浩，在东港区一家配件厂上班，晚上有时候住厂里。他们上个月发过照片，照片里有他下班骑车的地方，还有厂门口的招牌。老李看完，脸一下就变了。”
她停了一下，眼泪掉进纸上。
“那天晚上，老李把照片烧了。他说没事，让我别乱问。可从那以后，他总往修车铺后面那条巷子看，半夜也会惊醒。他怕的不是自己，是孩子。”
林安记下配件厂名称，又问：“对方有没有留下号码？”
“有，老李存过，后来又删了。我只记得来电显示很怪，夹着字母和符号，根本不像正常备注。”
苏晚抬眼看向林安。两人都想起了老李工具台上那串乱码，也想起王大妈旧手机里被删除过的异常记录。
赵磊在楼下守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安接通电话，赵磊压低嗓子：“林哥，巷口暂时没看见那辆白面包车。我绕着十七号楼和修车铺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人盯着。不过这楼里进出的人不少，有送水的，有搬家的，乱得很。”
“别进楼，也别盯得太死。”林安看着李嫂，“你先联系钱姐，安排社区志愿者这几天正常上门。人别突然扎堆，照着日常随访做。”
赵磊明白他的意思。
保护也得讲方式。动静太大，对方很可能先察觉老李家里出了变化。
“行，我去找钱姐。东港区那边要不要通知？”
“我回所里走协作程序。”
林安挂断电话，又把一张警务室联系卡放到茶几上。
“这几天别单独出门。陌生电话别急着接，看到来历不明的短信先截图。老李回家以后，你让他来警务室一趟。谁逼你们做事，谁拿家里人威胁，警方会查，也会按程序做保护。”
李嫂盯着联系卡，眼神一点点稳住。
她不敢说完全相信。
可这几个月，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没有让他们“忍一忍”，也没有让他们“别惹麻烦”。
下楼时，苏晚背着急救包，脚步压得很慢。
楼道里潮气重，窗缝吹进来一阵凉风。林安拧开那瓶温水，刚喝两口，苏晚就侧过脸看他。
“李嫂的状态很差。长期失眠，血压失控，还一直压着情绪。你们查线索可以，别让老李回去以后还把所有事瞒着她。”
“不会。”林安把瓶盖拧回去，“今晚让钱姐找个理由把她带去卫生站复查。老李要是肯配合，先把家属从原来的住处挪开。”
苏晚沉默几秒，低声道：“他要是不肯呢？”
林安抬头看向巷尾。
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老李正蹲在门口修一辆旧电动车。阳光照在他弯下去的背上，显得又瘦又僵。
“那就让证据先开口。”
回到派出所，周德胜刚开完会。
他端着保温杯从走廊尽头过来，看见林安手里的情况登记表，眉头先皱了起来。
“康乐那边的材料还没彻底归档，老李这条线又冒出来了？你小子是真不让人消停。”
林安把表递过去，语气平静。
“李国成妻子反映，家属工作地点被人掌握。昨天出现在修车铺外的白色面包车，和老李收到的异常来电可能有关。我想申请调取修车铺、旧仓库和周边公共视频，再核查车辆登记信息。”
周德胜翻到李浩的工作信息，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他在基层干了几十年，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不动手，不堵门，只把家属照片往桌上一放。看着像没留下什么，实际比砸东西更狠。
“程序我给你走。”周德胜抬头，语气压低，“但你别自己往里冲。这条线已经可能越过普通治安范围，车辆、人员、活动地点都得分开固定。先通知分局，别等真出事才想起找刑侦。”
“明白。”
周德胜拿起电话，先联系指挥室申请视频调取，又让王丽萍协助核对车籍信息和附近商户登记。
赵磊吊着胳膊回来时，正看见王丽萍坐在电脑前，一页页翻租赁备案。
他凑过去，嘴上还带着点笑。
“王姐，查到没有？那白车要真是送货的，我以后看见物流车都得绕着走。”
王丽萍没抬头，手指敲着键盘。
“车牌南A·7h32，登记车主是顺达小型货运服务有限公司。公司注册地点在城北，名下七辆车，业务范围写的是同城货运、搬家和临时仓储。手续齐全，暂时看不出问题。”
赵磊脸上的笑淡了。
“这种车最容易混。白天拉纸箱，晚上拉什么，谁知道。”
“所以才要查轨迹。”林安把白板拉过来，在上面写下修车铺、旧仓库、群租楼三个地点，“车有合法登记，出现在街上也不违法。我们只看它反复出现在哪儿，谁和它接触过。”
下午四点，第一批公共视频调取结果传回派出所。
赵磊把椅子拖到投影前，嘴里叼着吸管，半天没喝奶茶。
画面里，白色面包车先后出现在修车铺附近。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有时两分钟，有时不到一分钟。驾驶座的人始终没有下车，只按两声喇叭。
赵磊盯着那两下喇叭，脸色发沉。
“这不是等人，这是叫人。”
林安没有接话。
视频继续往后放。
三天前的晚上，面包车停在翠屏巷一处群租楼外。后门开过一次，监控角度被路边的广告牌挡住，只能看见一双穿深色运动鞋的脚落地，又很快回到车里。
两天前，康乐体验营旧仓库外的公共视频里，也出现了同一辆车。
那时候警方还没有行动。
车停在仓库侧门附近，短短四分钟后开走。仓库里当时正在布置体验营，郭婉和几名工作人员都在里面。白色面包车没进院，也没装货，像是专程过去确认什么。
周德胜站在投影后面，保温杯握得很紧。
“修车铺、群租楼、康乐旧仓库。三处点位都挨着翠屏巷，车却挂在城北物流公司名下。林安，这车不能只按盯梢看了。”
林安点头。
“还得查它常用驾驶人、公司派车单和油卡记录。旧仓库那边的工作人员，也要重新问一遍有没有见过司机。”
门被推开，方远带着两名刑警走进来。
他显然是从分局直接赶来的，黑夹克上还沾着外头的冷气。方远没有先问结论，走到投影前，把每段视频看了一遍。
直到画面定格在白色面包车停在修车铺外的那一帧，他才开口。
“白车轨迹有价值，但现在还不足以证明老李是受害人。他递过纸条，也可能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看过警务室动向，也可能参与过传话和望风。你们得把这两件事分清楚。”
赵磊有些急：“方队，老李媳妇都被吓成那样了，他儿子工作地点也被人摸清了。老李那人我认识很多年，真让他干坏事，他没那个胆子。”
方远抬眼看过去，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赵磊，熟人能证明他平时什么样，不能替他证明每一件事。真想护住他，就把胁迫证据找出来。短信、通话、车辆、收取物品的时间，缺哪个都不行。”
赵磊张了张嘴，最后把奶茶放到桌上。
“明白。”
林安把老李纸条装进证物袋，又把白车的时间线写在白板上。
“老李是不是被胁迫，需要证据。白车背后是谁，也需要证据。现阶段先围绕车辆活动范围调公共视频，修车铺和老李家附近加密巡逻。没有搜查手续，不进店翻东西。”
方远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从一个刚进基层不久的社区民警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很多人碰到这种线索，恨不得把店铺掀开，把人按住问到底。林安却先把边界划清了。
方远点了点头。
“按这个思路办。车辆和17号楼的公共区域，我带人继续核。老李那边别逼太紧，先让他觉得家属能被护住。”
晚上九点多，技术人员又送来一段补全的视频。
那是前天夜里。
白色面包车从旧仓库方向开进翠屏巷，在修车铺附近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十七号楼门口。
车停了九分钟。
监控画面很糊，楼道口的灯坏了半盏。白车后门似乎开过一次，出来的人被树影遮住，只留下一截模糊的轮廓。
林安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23：41。
十七号楼。
赵磊从背后探过头，压低声音：“这楼我有印象。前几年总有人搬进搬出，住户换得快。钱姐说过，里面好几户都是短租，房东也换过好几拨。”
林安没有说话。
投影上的楼栋编号被他圈了起来。
下一秒，熟悉的灰色提示浮在视野里。
【持续异常区域。】
【信息缺失，无法解析。】
灰色边框落在十七号楼的位置，像一层散不开的雾。
林安握着签字笔，笔尖停在纸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