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阅人无数，审过的案卷摞起来比人高，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读懂的一瞬间，这位夜阎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一定以为知微是他的外室生的孩子。
她一定以为他是借此行带着外室子去乡下，是找地方安置。
她还在给他点头！那是什么眼神！那叫什么眼神！
林昭牙关咬得咯咯响，面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玄氅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想追上去解释，可这话怎么说呢？
好像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去向她解释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曾酌上了车，放下帘子，帘子放下的最后一瞬，他还看见那帘子后头，分明又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叹得情真意切。
林昭立在雪地里，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随她去吧。”
等到能说的时候，他可要向她把这误会全都讨回来。
顾长庚还在磨磨唧唧不肯上马，想要挤到马车里去，被白芷一把推出来，“马车这么小，你这么大的个头儿还要进来挤，快去上马吧，又不是女孩儿。”
陆铮也把他拉到马前，让他赶紧上马不要耽误行程，这才不情愿的上了马。
车轮辘辘，出了安定门。
马车里，白芷凑到曾酌身边，压低声音：“小姐，阁主带的那个孩子你看到了吗……”
“嘘。”曾酌按住她，神情高深莫测，“看到了，哎，我都知道了。”
“啊？您知道什么了？快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曾酌望向车帘外的雪原，语气里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味道，“这一路，对那孩子客气些。多可怜啊。”
“怎么可怜？小姐，你倒是好好说说呀。”“别八卦了，现在不能说。”
白芷满头雾水，看看自家小姐慈悲为怀的脸，再想想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车里的模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林昭坐在自己的马车中，侧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里那两位交头接耳的姑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知微。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的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糖炒栗子，一会儿抱着捂手，一会儿慢慢取出一粒来，慢慢的剥开，放在手心里，向林昭伸过手来。
“林阁主，您吃。”
“不必了，小公子，你自己吃吧。”
虽是心里是十分的别扭，但是面对小太子还是要保持镇定。
林昭面无表情地想：到临河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陆铮要是敢笑出声，就发配去守皇陵。
车队一行往临河而去，头两日还只是细雪，到了第三日，雪就下大了。官道两侧的官柳挂满了冰凌，风一过，簌簌地落，打得车篷噼啪作响。
曾酌的车里烧着一个矮足炭炉，暖烘烘的。她隔帘看了一眼外头，顾长庚裹得像个球，伏在马背上，一边抖一边还在叽里呱啦背书，不敢耽误了科考。
“曾大夫。”林昭见曾酌挑开窗帘，让车夫拨马过来，与她的车并辔而行，声音透过棉帘传进来，“瞧你那位白月光公子，冻出鼻涕了，怎么样？”
“阁主若是不忍，”曾酌掀开一条帘缝，慢条斯理地道，“你那车里还空着半张座。让他上车便是。”
林昭：“车里没地儿，还是让他在外面清醒点……”
他面无表情让车夫快走，等马头走出十几步，又吩咐马上的陆铮：“给顾长庚加个挡风的毡子，文弱书生，还是不禁冻。”
陆铮应了，心里翻了个白眼。阁主这嘴上嫌弃着，实则还是挺照顾。
车里另一头，坐着知微小公子。
知微一路都十分的安分，似是十分害怕惹林阁主心烦。
上车只坐在下半边，腰背挺直；需要解手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等车停下休憩之时。用饭的时候细嚼慢咽，一粒米都不剩，姿态又是极好，不肯有半点松懈。乌溜溜的眼睛，随时都像是在审视，在观察。
林昭的某一下抬手，无疑是的咳嗽，都会让知微身体紧绷，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曾酌瞧在眼里，心里的那点了然又深了几分，瞧瞧，在外人面前大气不敢出，这是打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活的。
唉，都是大人乱来闹出的事儿，孩子有什么错呢，这样的孩子更要早加教育引导，不能让他长成一个同样不负责任的男人。
第三日夜宿驿馆的时候，曾酌下车之后，说：“林阁主，我给纪委都看看气色，诊诊脉，路途远，别再有病倒的。”
林昭嗤笑了一声：“这里面最需要看的也就是你们那位长庚公子，文弱的很，曾大夫这是担心他的身体了？”
“既然知道他文弱，那林阁主就让他进马车就是了，或者阁主宽厚，把马车让给顾长庚，岂不更好？”曾酌也丝毫不留颜面。
“哼，做梦去吧。本阁主身体也虚弱的很！”林昭背了手不想和曾酌多加讨论这个顾公子。
曾酌特意去知微的房间，把知微拉到灯下，搭了脉。
“小公子，别怕，来，姐姐帮你号号脉。“
指尖搭上去的一瞬，她眉头动了。
脉细而弦，沉取无力。气血两亏，是长年累月饿出来的、熬出来的、惊惧交加亏空出来的底子。
这孩子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脉象却想是得过大病一样。
曾酌的心，实实在在地疼了。
这个林昭，外室之子也不该如此对待，定是不敢被人知晓，故而饮食无律，照顾不周，才让孩子如此萎缩。
“平时吃得饱吗？”她问，声音放得极软。
知微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答：“吃得饱。劳大夫费心。”
“那平时谁照顾你呢？”“有姐姐，还有哥哥，我长大了，也能自己照顾自己。”
曾酌没再问。她转身回房，把自己那罐一直温在炭炉边的红枣山药膏挖了满满一盏，又翻出姜糖、蜜饯、肉松，用油纸包成一个小包，回来塞进知微手里。
“夜里若饿，就吃这个。”她说，“别省。”
知微捧着那个还带着温度的小包，怔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