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川目光死死锁在玄苍手中的玄觉身上。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所有滔天的怒意和恨意翻涌到喉间又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不过是区区筑基，论实力远不及玄苍，眼前这一局的胜负早已尘埃落定，她认和不认又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玄苍不干脆了结，偏要走最阴狠的路子，他要诛心，要让陈远川自己开口承认。
如果承认的话，陈远川便要亲手杀死一百个城中修士。
一旦陈远川松口，就等于亲手将那一百条鲜活的生命推入深渊，这是比杀了她更残忍的折磨。
陈远川咬紧牙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气，她死死咽下去，却挡不住那股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护不住宗门弟子，护不住城中的百姓，连反抗的资格，都被玄苍掐得死死的。
“怎么？你这是想毁约？”
玄苍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指尖微微用力，玄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玄苍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缓缓抬手，指向一旁的谢霜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旁边这位弟子，刚才可是赢了一局，凭一己之力，给你们城中一千人，赢下了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远川，又扫过周围面色惨白的修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与胁迫：“如今你陈远川，为了这区区一百人，要让那一千人也跟着陪葬吗？要让这个小姑娘拼死换来的生机，彻底化为泡影吗？”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陈远川的心口。
她深深低下头，长睫遮住了眼底的猩红，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毁约？她不敢。
一旦毁约，就意味着对面的金丹可以正式出手，这一城的人，连半分活路都不会有。
可认下这一局，她怎么做得出杀死同道之事！
一旁的谢霜辞，手心已经被掐出了痛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修士的变化，从最初的同仇敌忾，到如今的动摇、惶惑。
这一刻起，谢霜辞才终于懂得了玄苍的恶毒。
若是玄苍一开始便要屠城，这一城的修行者，哪怕是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哪怕是魂飞魄散，也会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与玄苍死战到底。
可偏偏，他好像仁慈的决定和他们玩这一个游戏。
无论谢霜辞刚才还是输是赢，其实结果都差不多，如果谢霜辞输了，陈远川同样会陷入如今两难的抉择，可如果谢霜辞赢了，那就更糟了，就像现在这样，她赢了那一局，给了众人一丝生的希望，那一千人的活路，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让这些修士心中的决绝，一点点被瓦解。
谁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生机溜走？甚至可以说前面赢的越多，青岚城的修士便觉得自己能活下去的可能性越大，那到最后输掉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就会变得可以轻易承受——谁能为了一百人，放弃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
于是原本明明是人族和乌恒族之间的战斗，现在却演变成了——只需要牺牲少部分人，可以让其他人活下去的，对大部分人都有利的局面。
做到这一点，玄苍根本不费一兵一卒，从头到尾，只调配了一个乌恒族和一个背叛的人修。
更深一层的想，这个人修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示范——你们之中已经有了背叛者，连他都能背叛，你为什么不可以？
先瓦解他们的斗志，再击碎他们的气节。
好狠。
玄苍根本不是在逼陈远川，他是在逼这一城的人，逼他们在求生与守义之间，做出最残忍的抉择。
谢霜辞低下头，不敢抬眼看向玄苍，她怕她忍不住眸子里翻涌的愤怒与冰冷。
这一刻，谢霜辞又一次深切感受了这个男人的可怕。而且谢霜辞对于苍神的畏惧来自于他金丹期的灵力修为，来自于他深不可测的实力，这一刻谢霜辞的恐惧来自于她后知后觉的玄苍的缜密和阴狠——就连诛心的手段，都登峰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