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柏油路面坑坑窪窪，積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林天龍跨上那輛二手雅馬哈，擰了兩把油門。
排氣管突突突噴出兩股黑煙，嗆得路邊一條野狗連連打噴嚏。
他沒急著走，單腳撐地，從花褲衩兜里摸出那台屏幕碎了個角的破手機。
剛才在甦氏集團門口，大話是放出去了。
今晚上門找王建業講道理。
王建業是跑腿的，他背後的人是高文山，只要搞定高文山，王建業就蹦 不起來。
可問題來了。
那個叫高文山的省里大領導，住哪兒？
省城那麼大，總不能騎著這輛破摩托挨條街瞎轉悠。
就算找李全平查，走官面上的流程也得費不少功夫。
老李那人太正經，要是知道自己要去省城砸大領導的場子，肯定得急出心髒病，說不定還要派人攔著。
林天龍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
專業的事，還得找專業的人。
誰有權限查省城高官的住址，誰的車能在高速上暢通無阻，誰還特別好忽悠？
林天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屏幕滑動，翻出一個備注為“女流氓”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了三聲，電話通了。
“林天龍，你又惹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何冰藍的聲音脆生生的，背景音里還有翻閱卷宗的沙沙聲。
“何大隊長，這話說的，哥可是遵紀守法的良民。”
“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瞧你這話說的，一定要有事才能打嗎？我想你了所以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不行嗎？”
嘟。
沒任何猶豫，對方摞了電話。
脾氣還是那麼沖。
林天龍再打。
“別掛，真有事……”
對方好不容易接通，林天龍連忙大叫。
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摩托車座上，壓低嗓音，搞得神神秘秘。
“有個天大的案子，能拿集體一等功那種，干不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摩擦聲。
“你在哪？”何冰藍的語氣立刻變了，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霸王花，滿腦子都是破案抓賊。
“城北老街口的便利店，限你十分鐘。”
“等著！”
電話掛斷。
林天龍把手機揣回兜里，溜達到便利店冰櫃前，花兩塊錢買了一根老冰棍。
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嗦冰棍，一邊看路過的小姐姐大白腿。
九分半鐘。
一輛掛著警牌的黑色越野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林天龍跟前。
車窗降下。
何冰藍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齊耳短發顯得英姿颯爽。
“上車！”
林天龍把最後一口冰棍塞進嘴里，木棍隨手扔進垃圾桶，拉開副駕駛的門鑽了進去。
車里冷氣開得很足，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香皂味。
“案子在哪？嫌疑人是誰？有多少人？”
何冰藍雙手握著方向盤，一連串問題砸了過來。
林天龍扯過安全帶系上，舒舒服服地往真皮座椅上一靠。
“省城。”
何冰藍愣了一下，轉頭瞪著他。
“跨市辦案？你到底掌握了什麼線索？”
林天龍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特大跨市利益輸送鏈條，涉案金額能買下半個瀘城。核心賬本今晚就要轉移，就在省城某位大人物家里。”
他湊近了一點，盯著何冰藍的眼楮。
“這案子水太深，瀘城這邊可能有人通風報信。我信不過別人，只能找你。”
何冰藍被他盯得耳根子有點發熱。
這混蛋平時吊兒郎當，正經起來的時候，眼神還真挺唬人。
“大人物？多大？”
“省里，姓高，叫高文山。”
何冰藍倒抽了一口涼氣。
高文山的名字她當然听過，那可是省里的實權派。
“你確定？這要是弄錯了，咱倆都得扒這身皮……不對，你連皮都沒有，我得扒皮！”
“所以得快，得隱秘。”
林天龍伸手在何冰藍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彈性驚人。
“別廢話了，開車。把那個嗚哇嗚哇的燈打開，咱走應急車道，趕時間。”
何冰藍一巴掌拍開他的爪子，臉有點黑。
“那叫警笛！”
嘴上罵著，何冰藍還是伸手按下了警笛開關。
紅藍爆閃燈在車頂亮起。
越野車發出一聲咆哮，猶如一頭黑豹竄了出去，直奔高速收費站。
一路上。
警車開道，暢通無阻。
林天龍把座椅調平，翹著二郎腿，鞋底的泥水蹭在何冰藍愛車的儲物格上。
“何隊長，你這車減震不行啊，硌得我腰疼。”
“閉嘴！再廢話我把你扔高速上！”
何冰藍全神貫注地盯著路況，車速已經飆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特大跨市利益輸送鏈條”。
這要是真拿下了，別說一等功，全省公安系統都得震動。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硬生生被何冰藍壓縮到了一個半小時。
夜幕降臨。
省城的霓虹燈將天空染成一片暗紅。
“地址查到了嗎？”林天龍打了個哈欠，坐起身。
何冰藍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只手點開車載導航。
“查過了，高文山住在南山區的‘雲頂松苑’，那是省里專門的高干別墅區，安保級別非常高。”
“直接開過去。”
二十分鐘後。
黑色越野車駛入南山區，周圍的建築逐漸稀少，綠化越來越茂密。
空氣里都沒了市區的汽車尾氣味。
前方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別墅群，高聳的圍牆上拉著防攀爬電網，大門口站著四個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帶了家伙。
“停車，靠邊，熄火。”
距離大門還有兩百米的一個拐角處，林天龍突然開口。
何冰藍一腳踩下剎車，順手關掉了車燈。
越野車隱沒在一棵巨大的榕樹陰影里。
車廂里很安靜，只能听到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何冰藍的手摸向腰間的槍套，手心全是汗。
“怎麼干？直接沖進去？還是我先呼叫省廳的同僚支援？”
林天龍轉過頭，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差點沒憋住笑。
這丫頭還真以為來辦大案了。
“不能叫支援。打草驚蛇懂不懂？”
林天龍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你就在車里待著，鎖好門窗。我不發信號，你千萬別出來。”
何冰藍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花褲衩邊緣。
“你一個人進去？里面安保那麼嚴，你連個武器都沒有！”
林天龍低頭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褲衩的手。
“何隊長，你再用力點，我這十塊錢三條的褲衩就得報廢了。到時候我光著屁股進去，算不算色誘？”
何冰藍臉一紅，觸電般松開手。
“都什麼時候了還貧嘴！你到底行不行？”
“男人不能說不行。”
林天龍彎腰從車門儲物格里摸出半盒何冰藍平時提神用的薄荷糖，倒了兩粒扔進嘴里。
嘎 嘎 嚼碎。
“記住了，乖乖待在車里。我要是半小時沒出來，你就自己找個夜市吃頓燒烤，把賬單寄給我老婆。”
說完，反手關上車門。
何冰藍坐在黑暗的車廂里，看著那個穿著老頭背心、大花褲衩的背影，一步步走向燈火通明的高干別墅區。
腳下的木板人字拖在柏油路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動靜。
背影居然透著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何冰藍咬著嘴唇，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家伙……平時看著沒正經，關鍵時刻還挺爺們。”
她暗暗發誓，只要林天龍發出求救信號，她就算拼了這身警服不要，也得開車撞進去救人。
而此時。
被何冰藍視為孤膽英雄的林天龍，正站在別墅區的大門外。
他摳了摳耳朵，看著面前攔住去路的四個黑衣保安。
“干什麼的？這里是私人住宅區，閑雜人等滾遠點！”
領頭的保安滿臉橫肉，手里拎著一根高壓電擊棍，滋滋冒著藍光。
他上下打量著林天龍這身乞丐不如的打扮，眼神里滿是鄙夷。
林天龍嘆了口氣。
“我這人最煩別人讓我滾。”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人字拖在積水中踩出一朵水花。
“我是來找高文山講道理的。麻煩通報一聲，就說瀘城林天龍，上門服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