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城，金鼎酒店頂樓，牡丹廳。
王建業換了一身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正靠在主位上喝茶。
桌上擺了十二道菜，鮑魚海參，龍蝦刺身，連茶杯都是描金邊的。
他身邊坐著兩個省經貿委的人，還有幾個瀘城本地老板。
這些人白天剛去甦氏集團貼過封條，晚上就湊到這里慶功。
“王專員，這次甦氏算是完了吧？”
一個胖老板端著酒杯，笑得滿臉油光。
“新能源電池技術一旦被帶走，甦幕雪那個女人就剩個空殼子。到時候咱們入場接盤，價錢還不是您一句話？”
王建業抿了口茶，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
“甦氏不是重點。”
“重點是瀘城這幫人，太久沒人敲打了。”
“李全平以為瀘城是他的地盤，誰都得給他讓路。今天我就是要讓他看清楚，省里的手，想伸就伸。”
旁邊有人奉承︰“王專員這手漂亮。文件合法，流程合規，李全平想護也護不住。”
王建業笑了。
他喜歡听這種話。
白天在甦氏集團門口，林天龍那張欠揍的臉，還在他腦子里轉。
一個穿背心花褲衩的人，張口閉口“小李”“老王”，還說晚上來找他講道理。
講道理？
他今晚特意把地點選在金鼎酒店，就是等林天龍來。
來得好。
最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發瘋。
只要林天龍敢動手，妨礙公務、襲擊省里工作人員、威脅公共項目安全，三頂帽子扣下去，甦氏集團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王專員，那小子真會來嗎？”
有人問。
王建業看了看表。
“他敢。”
“這種人沒見過世面，以為認識李全平就能橫著走。白天李全平過來，他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可惜啊，李全平也就瀘城一畝三分地有點用。”
他抬起酒杯，語氣里全是輕蔑。
“出了瀘城，他算什麼？”
包廂里笑聲一片。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拖鞋踩地的啪嗒聲。
不急不慢。
挺煩人。
包廂門被推開。
林天龍穿著那件老頭背心，大花褲衩，人字拖上還有半點泥印，手里捏著半盒薄荷糖。
他探頭往里看了一圈。
“喲，吃著呢？”
笑聲停了半拍。
王建業放下酒杯，靠回椅背。
“林天龍，你還真敢來。”
林天龍走進來，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順手夾了塊龍蝦肉塞嘴里。
“你不是說在這等我嗎？”
“我這人守時。就是路上順手救了個人，耽誤幾分鐘。”
王建業冷笑。
“救人？”
“怎麼，又編新故事了？”
一個制服男拍桌起身。
“林天龍，這是王專員的私人飯局，誰讓你進來的？”
林天龍抬頭看他。
“你坐下。”
那人剛要罵，膝蓋忽然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包廂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林天龍把筷子一放。
“你看，這人挺懂禮貌，我還沒發紅包呢，他先拜年。”
王建業臉皮抽了抽。
“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他指著林天龍。
“你白天不是很能叫人嗎？把李全平叫來了，又怎麼樣？”
“封條還不是貼了？”
“甦氏資料，我明天照樣帶走。”
“你老婆那個總裁，撐不了兩天。”
林天龍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老王，別太自信。”
王建業笑出聲。
“自信？”
“我背後站著省里，你背後有什麼？”
“李全平？”
“他來了也得按程序辦事。”
“甦幕雪？”
“她現在連甦氏大門都進不去。”
“你？”
王建業上下打量林天龍那身打扮，嗤了一聲。
“你除了會打架，還會什麼？”
林天龍想了想。
“我還會通下水道，治不舉，抓蠱蟲，偶爾幫人撕封條。”
包廂里又有人笑。
“王專員，他是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這年頭騙子都升級了，穿得越破，譜越大。”
“認識李書記算什麼？我還認識電視里的京城領導呢。”
王建業端起酒杯，往桌上一磕。
“林天龍，你今晚來，要是跪下給我磕三個頭，再讓甦幕雪明天親自把核心數據送到我辦公室，我可以考慮少追究你幾項。”
林天龍抓了抓頭發。
“跪下？”
“老王，你這要求有難度。”
王建業眯起眼。
“怎麼，不願意？”
林天龍一本正經。
“我怕你折壽。”
旁邊一個老板罵道︰“你他媽還裝！”
林天龍轉頭看他。
“你公司去年偷稅三千七百萬，賬本放在你老婆弟弟那輛白色賓利後備箱夾層里。你確定要繼續罵？”
那老板的酒杯 當掉在桌上。
王建業眉頭一皺。
“少轉移話題。”
“林天龍，你今天就算把天說破，也改不了甦氏被查封的事實。”
“我告訴你，這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上面有高書記點頭。”
說到高書記三個字，王建業腰桿又直了些。
“高文山，听過嗎？”
“省里實權人物。”
“你認識李全平沒用，李全平在高書記面前，也得低頭講話。”
林天龍 嚓嚼碎一顆薄荷糖。
“是嗎？”
“巧了，我剛認識了一個朋友，也姓高。”
王建業愣了一下，隨後大笑。
“你不會想說，你認識高文山吧？”
包廂里笑聲比剛才更大。
有人拍著桌子。
“王專員，他這是劇本升級了！”
“白天叫小李，晚上叫老高，明天是不是要叫京城老爺子？”
“這小子要是真能把高書記叫來，我把這桌龍蝦殼全吃了。”
林天龍看向那人。
“兄弟，別亂許願。”
“龍蝦殼不好消化。”
王建業端著酒杯走到林天龍面前，彎腰盯著他。
“叫。”
“你現在就叫。”
“我倒要看看，高書記會不會為了你這個花褲衩，半夜跑到金鼎酒店。”
林天龍沒掏手機。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老高，听見沒？有人想你了。”
包廂里安靜了半秒。
隨後，又有人笑。
王建業笑得最響。
“老高？”
“林天龍，你瘋得還挺有層次。”
“你以為這是菜市場？喊一嗓子，高書記就能從門口冒出來？”
話音剛落，包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先出現的是何冰藍。
她穿著警服，短發還沾著夜里的潮氣，手里拎著一個證物袋，臉黑得能刮鍋底。
“林天龍，你再拿我當司機，我真把你拷後備箱里。”
林天龍沖她招招手。
“何隊長，別生氣，吃龍蝦。”
何冰藍瞪他。
“我吃你個頭。”
王建業看見何冰藍，心里先松了口氣。
一個刑警而已。
他還以為真來了什麼大人物。
“何隊長，這是省經貿委公務飯局，你帶人闖入，合適嗎？”
何冰藍冷聲道︰“我今晚是陪同辦案。”
“辦什麼案？”
王建業剛問完，門口又走進來一人。
赫然正是……高文山！
他換了件深色夾克，臉色比在家時好很多，只是眉宇間壓著火。
身後跟著鄭國濤，還有兩個秘書模樣的人。
王建業手里的酒杯滑了一下，酒水灑在袖口。
整個包廂像被人拔了電源。
剛才嚷著吃龍蝦殼的老板，嘴還張著，半天合不上。
王建業站在原地，腦子短路了。
真來了？
高文山真來了？
而且不是秘書代話，不是電話指示，是本人走進了包廂。
“高……高書記……”
王建業擠出笑，腰彎到一半。
“您怎麼來了？我正準備明天向您匯報甦氏集團的情況。”
高文山沒看他。
他先走到林天龍面前。
“林先生，讓你久等了。”
林天龍擺擺手。
“不久。”
“他們挺會聊天，還請我吃龍蝦。”
高文山這才轉向王建業。
“甦氏集團的封條，是你貼的？”
王建業額頭冒汗。
“高書記，是根據督辦函執行。文件上有您的批示……”
“我的批示？”
高文山伸出手。
“拿來。”
王建業趕緊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遞過去。
高文山翻開看了兩頁，臉色越看越難看。
批示章是真的。
可內容被人嫁接過。
原本是要求核查新能源企業安全標準，防止惡意競爭。
到了王建業手里，變成了立即查封、帶走資料、封存核心數據。
這不是執行。
這是借刀割肉。
“誰改的執行意見？”
高文山問。
王建業喉嚨發干。
“是……是下面綜合研判後……”
啪。
文件砸在他胸口。
“不用綜合了。”
高文山冷著臉。
“你現在跟我去甦氏集團。”
王建業腿肚子發軟。
“高書記，今晚？”
“現在。”
林天龍站起身，順手把盤子里剩下的龍蝦夾走兩塊。
“走吧老王。”
“別讓封條等太久，人家紙也會委屈。”
半小時後。
甦氏集團門口燈火通明。
消息早傳開了。
甦幕雪、林嫻、小美，還有一群沒下班的員工，都站在大廳里。
封條還貼在玻璃門上。
紅得刺眼。
王建業白天走時多囂張，現在下車時就有多狼狽。
他兩條腿踩在地上，差點沒站穩。
高文山走在前面。
李全平也趕了過來，看到高文山本人，先是一愣，隨即看向林天龍。
林天龍沖他眨眼。
“小李，別緊張，老高人挺好，還會喝骨頭茶。”
李全平听不懂，但他沒問。
小美躲在前台後面，壓低聲音。
“甦總，天龍哥又叫了個大的。”
林嫻也怔住了。
白天李書記來，她已經夠震撼。
晚上這個，級別更高。
甦幕雪看著林天龍那身花褲衩，胸口酸酸漲漲的。
他總是這樣。
別人把天壓下來，他就穿著人字拖上去戳個洞。
高文山走到門口，停在封條前。
王建業趕緊上前。
“高書記，我來……”
高文山抬手擋開他。
“你不配。”
說完，他親手撕下第一張封條。
刺啦。
紙裂開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張。
第三張。
所有人都看著。
那些白天跟著王建業來封門的人，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高文山撕完最後一張封條，轉身面對甦幕雪。
“甦總，省里對甦氏集團造成的影響，我會給你一個正式說明。”
“今晚開始，甦氏集團恢復正常經營。”
“任何單位、任何個人，沒有實質證據，不得再以安全隱患為名干擾甦氏集團項目。”
甦幕雪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攥著文件夾。
“謝謝高書記。”
高文山搖頭。
“該道歉的是我。”
這句話一出，甦氏大廳里不少員工眼楮都紅了。
小美捂著嘴，激動得直跺腳。
“天龍哥牛逼……”
林天龍回頭。
“低調。”
小美用力點頭，下一秒又小聲喊。
“天龍哥超級牛逼！”
王建業站在旁邊，臉色白得難看。
他想走。
腳卻跟粘在地上一樣。
高文山看向他。
“王建業，擅改執行意見，借專項督辦為個人和家族牟利。”
“從現在起，停止你一切職務，接受審查。”
王建業撲通跪下。
“高書記，我錯了！”
“我也是听人安排啊！”
林天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誰安排的？”
王建業嘴唇發抖，眼神往四周亂飄。
“是……是王家那邊……”
林天龍拿起一截撕下來的封條，拍了拍他的臉。
“老王，機會就一次。”
“王家沒這個膽子。”
王建業喉結滾動，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