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枪口排成一线。
省厅领头的中年男人叫冯向东，肩章在灯下发亮，手里证件举得很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林天龙，最后警告你。”
“放下苏幕雪，双手抱头，蹲下！”
庞明兴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纸，血和茶水把那份免责声明泡得皱巴巴。
他笑得牙缝漏风。
“冯处，别跟他废话。”
“他刚才当众伤人，还胁迫我签字。”
“现场这么多人都能作证！”
包厢里那些银行、商会、媒体的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这茬。
作证？
给庞家作证，得罪林天龙，这可是个活阎王！
给林天龙作证，得罪庞家，他们只是小虾米，哪个都得罪不起……
成年人最懂一件事，嘴巴太快，坟头草也快。
林天龙抱着苏幕雪，低头看她。
“怕不怕？”
苏幕雪靠在他怀里，脸还有些白，偏偏还要嘴硬。
“你都穿成这样了，我怕什么。”
林天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背心花裤衩。
“也是。”
“我这身行头，主要负责镇宅。”
冯向东脸色难看。
他见过嚣张的，没见过抱着人质还聊天的。
“林天龙！”
林天龙抬头。
“喊魂呢？”
冯向东厉声道：“把人放下！”
“她是我老婆。”
“你老婆也不行！”
“那你老婆借我抱一下？”
冯向东差点被噎死。
庞明兴疼得满头汗，还是咬着牙吼：“冯处，开枪啊！他抗法！他袭击企业家！他还勾结秦五！”
林天龙看了他一眼。
“庞少，腿断了，嘴还这么忙。”
“你家牙齿是不是办了年卡？”
庞明兴眼珠子发红。
“林天龙，你别得意。”
“我爸已经收到消息了。”
“庞家一句话，省城金融圈明天就能把苏氏卡死。”
“你今天打我，明天苏幕雪就得跪着去省城求我爸！”
郑国涛原本站在包厢角落。
从庞明兴逼苏幕雪签字，到林天龙破门，再到省厅的人上来，他一直没开口。
可听到“金融圈”三个字，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省商银行行长，被一个庞家三少当成手里的狗链子晃。
这滋味，不好受。
他走出来半步。
“庞明兴，你刚才说省商银行的贷款，是你打招呼停的？”
庞明兴看见郑国涛，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郑行长，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
“省商银行是省里的银行，不是你郑国涛一个人的私产。”
“董事会、风控、信贷委，哪一关不需要人点头？”
郑国涛脸上的怒意压不住了。
“所以你承认，你干预正常信贷审批？”
庞明兴嗤了一声。
“郑行长，别装清高。”
“你们银行放款，不就是看人下菜？”
“苏氏要是听话，明天放款。”
“苏氏要是不听话，风险提示一发，谁敢批？”
这话落地，包厢里几个银行负责人汗都下来了。
其中一个南华银行的副总低声道：“庞少，这话不能这么说……”
“闭嘴！”
庞明兴骂道：“你们吃庞家的饭，临到头还想摘干净？”
那副总不吭声了，手里的茶杯抖得厉害。
林天龙把苏幕雪交给林娴。
林娴额头还流着血，赶紧扶住苏幕雪。
苏幕雪抓住林天龙手腕。
“别再动手了。”
林天龙拍拍她手背。
“我放心，这人讲文明。”
苏幕雪看了一眼门板，又看了一眼庞明兴的腿。
“你这个文明，挺费门。”
林天龙乐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庞明兴。
冯向东枪口一抬。
“站住！”
林天龙没停。
冯向东手指压在扳机上。
“我让你站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秦五那些人的乱步。
整齐，急，踩得酒店地毯都闷闷发响。
电梯门开。
李全平第一个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市纪委、市公安局督察、市电视台、省台驻泸记者，还有几家带着直播设备的媒体。
摄像机红灯亮着。
冯向东脸色一僵。
“李书记？”
李全平没有看他，先看苏幕雪的伤，又看地上庞明兴，再看那排枪口。
他的脸沉下去。
“冯处，好大的阵仗。”
“省厅协查，协到泸城企业家头上来了？”
冯向东皱眉：“李书记，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秦五带人非法拘禁，林天龙涉嫌故意伤害……”
“举报人是谁？”
冯向东卡了一下。
庞明兴立刻喊：“我举报的！”
李全平看向他。
“庞明兴，你举报别人之前，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泸城组织所谓协调会，逼苏氏集团转让股权，威胁银行断贷，还拿孩子做筹码？”
庞明兴瞳孔缩了缩。
“李书记，说话要讲证据。”
李全平抬手。
身后记者把镜头转向包厢里的摄像机。
市台记者开口：“刚才牡丹厅内部影像，我们已经同步接入。庞先生，您逼迫苏总签署股权转让意向书、以贷款和供应链威胁企业经营的内容，已经直播出去了。”
庞明兴脑袋嗡了一下。
“你们敢直播？”
记者没接话。
另一名省台记者把话筒举起来。
“庞先生，请问您口中的‘去省城住三天’是否属于商业谈判条件？”
包厢里有几个人差点坐到地上。
这问题太损。
损得正中命门。
庞明兴的嘴唇抖了两下，转头骂冯向东。
“你们怎么做事的？”
“不是说媒体都控制住了吗？”
冯向东脸也黑了。
“庞少，注意你的措辞。”
林天龙蹲在庞明兴面前，捡起那支钢笔，在他脸上点了点。
“继续说。”
“刚才不是挺能安排吗？”
“银行、供应商、媒体、省厅，一个萝卜一个坑。”
“来，给直播间的老铁们讲讲，你这套产业协调套餐，会员价多少？”
庞明兴眼里冒火。
“林天龙，你少得意！”
“就算直播了又怎样？”
“我庞家能压下去！”
“你以为一个泸城书记，几个记者，就能动我？”
李全平冷声道：“那再加一个我呢？”
又一道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高文山走出电梯。
他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件湿了半边的外套，脸色比雨夜还难看。
身后跟着省经贸委纪检组、省金融办监察处的人。
郑玉兰也来了，扶着郑国涛的秘书，脸上没有半点平日的阔太气。
王建业被两名警员架着，脖子贴着纱布，手上已经戴了铐。
庞明兴看到王建业，牙都快咬碎。
“王建业，你敢卖我？”
王建业抬头看他，声音沙哑。
“庞少，你给我吃蛊的时候，没问我敢不敢。”
媒体镜头齐刷刷转过去。
高文山走到冯向东面前。
“把枪放下。”
冯向东喉结滚动。
“高书记，我是按协查手续……”
“我让你放下。”
冯向东脸皮跳了跳，抬手示意。
枪口一支支落下。
庞明兴终于慌了。
“高书记，你不能听他们胡说。”
“今晚是正常商业协调。”
“苏氏集团经营有风险，我们只是帮她整合资源。”
林天龙把钢笔塞进他嘴里。
“你这嘴别闲着。”
“咬住。”
庞明兴呜呜两声。
林天龙一脚踩在他断腿旁边的地毯上。
不碰伤处。
可庞明兴吓得汗从下巴滴下来。
“王建业，说。”
王建业低着头。
“庞明兴让我改省经贸委执行意见，借高书记批示查封苏氏。”
“他让刘主任先扣安全隐患帽子，再让鼎盛王海买通内部员工窃取技术资料。”
“苏总不答应收购，就断贷、断供、压舆论。”
“孩子的照片，是黑莲的人给他的。”
“青铜面具那个人，手上盘人骨佛珠，一直在背后指挥。”
庞明兴猛地吐出钢笔。
“放屁！”
“我不认识什么黑莲！”
“我只是跟他们合作过几次！”
话出口，庞明兴自己愣住。
包厢里安静得扎耳。
林天龙鼓了鼓掌。
“庞少这嘴，省审讯费。”
高文山看向庞明兴，语气压得很低。
“合作过几次？”
郑国涛也走上前，额头青筋跳着。
“所以省商银行内部风控系统被人异常标记，也是你和黑莲合作？”
庞明兴喘着粗气，眼里恐惧退下去，疯狂顶上来。
“是又怎么样！”
“你们根本不懂黑莲有多可怕。”
“他们要的不是苏氏，也不是我庞家。”
“他们要林天龙身上的东西！”
“我只是借他们的势，拿回本来就该属于庞家的项目。”
林天龙问：“青面在哪？”
庞明兴愣了一下，随后咬牙喊：“青面！”
“青面你给我出来！”
“你他妈说会保我的！”
走廊尽头没人回应。
电梯口没人。
楼梯间也没有动静。
庞明兴像疯了一样抓起手机，拨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手抖得厉害，骂声越来越难听。
“王八蛋！”
“他跑了！”
“他把我丢在这儿了？”
林天龙蹲下来，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
屏幕上备注两个字。
青面。
林天龙看了一眼，笑得没什么温度。
“你被当弃子了。”
庞明兴抬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弃子。”
“我是庞家三少！”
“我爸会救我！”
“黑莲也需要庞家！”
林天龙用手机轻轻拍他脸。
“你真可怜。”
“被人当刀，还嫌自己不够锋利。”
“庞家那点家底，在黑莲眼里，最多算个刀鞘。”
庞明兴张嘴想骂。
林天龙忽然按住他后颈。
庞明兴全身一抽，脖子后面浮出一枚青黑色小点。
王建业看到那东西，腿差点软下去。
“蛊……”
林天龙用银针一挑。
一条细得像头发的黑虫钻出来，在针尖上扭了两下。
郑国涛看得后背发麻。
高文山眼底也沉下去。
林天龙把虫子放到庞明兴眼前。
“青面不是来保你的。”
“他是来听你死前能吐多少字的。”
“你一旦说到不该说的，这玩意儿就替他收尾。”
庞明兴瞪着那条虫，终于不叫了。
半晌，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救我……”
林天龙歪头看他。
“刚才你让我老婆签字的时候，没这么懂礼貌。”
庞明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我说！”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
“青面今晚没走远，他在泸城还有一处点！”
“南站042储物柜只是死信箱，真正接头的地方在——”
话没说完。
金鼎酒店所有灯，啪的一下全灭。
走廊陷入黑暗。
下一秒，窗外传来玻璃碎裂声。
一枚白骨珠子滚到林天龙脚边。
珠子上刻着四个小字。
“林家旧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