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方从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面的吴道南脸色也不好看，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谁都没心思喝。
“会甫，”方从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蓟辽的那笔赏抚银子，不能拖了。”
吴道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不能拖。王象乾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等着。不给银子，他们就来抢。到时候王象乾往朝廷一推，不是我不办事，是朝廷不给银子，那这锅谁背？
可是之前李汝华的态度是非常之明确的，户部没有银子，想从太仓发银，断无可能。
不过方从哲还是要问问的，“李部堂，”方从哲开门见山，“王象乾的赏抚银子，户部能出多少？”
李汝华连想都没想：“二十八万两绝无可能。太仓无银可发。”
方从哲皱了皱眉：“一文都没有？”
“有倒是有，”李汝华的语气硬邦邦的，“可那些银子都有用处。边饷要发，京官的俸禄要发，河工要钱，陛下还有严旨，要保证辽东的京运年例银。元辅，户部不是不肯给，是真的拿不出来。”
方从哲被噎住了。他知道李汝华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朝廷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可知道归知道，事儿还得办。
既然户部拿不出，方从哲也只有从其他衙门想办法了。
方从哲的目光转向太仆寺卿吴默，“囧寺能出多少？”
吴默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苦笑着摇头：“元辅，太仆寺马价银，隆庆朝还有四百多万两。可这些年借支消耗，万历三十五年就只剩二十七万两了。”
“现在呢？”
“不到八万两。”吴默顿了顿，“能动支的，最多四万两。”
方从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四万两，加上户部的五万，才九万。离二十八万差得远。
“工部呢？”他看向林如楚，“节慎库还有多少？”
林如楚支支吾吾：“节慎库，能动支的，不过一两万两。”
“兵部呢？邮传银可有结余？”
“元辅，”兵部车驾郎中说道，“邮传银是专用于邮驿的，决不能动啊，否则朝廷文书流转，何以为继？”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些人都有难处，但是内阁的难处谁来体谅？
原本方从哲打的是太仆寺马价银的主意，所谓马价银，其实是本朝马政崩溃之后的办法，之前朝廷规定各地蓄养马匹供应边防，后南方地区因不产马改征银两替代，所征银两由太仆寺管理。
但是现在太仆寺马价银也只剩八万两了，就这八万两，也不可能全拨给王象乾的，九边官军购买战马等，也还需要银子，对于方从哲来说，有四万两也算不错了，有总比没有强，除了太仆寺之外，还有就是工部节慎库，兵部邮传银等，总之东拼西凑，十万两还是弄出来了，再多，方从哲也很清楚朝廷现在也弄不出来了。
方从哲环视一圈：“就这么定了。我拟票，请陛下御批。”
众人散去后，吴道南留在最后。他看了方从哲一眼，低声说：“元辅，十万两，王象乾能满意？”
方从哲苦笑：“满不满意是他的事，能不能拿出来是朝廷的事。取乎其上，得乎其中，王象乾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方从哲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拟票。
慈庆宫，朱常洛也收到了朱翊钧的旨意，旨意很简单，太子可以召见徐光启等人了。
“终于可以见他们了。”朱常洛放下旨意，长出一口气。
李腾芳笑道：“殿下等急了？”
朱常洛摇摇头说道：“不是孤等急了，是大明等急了！”
李腾芳问道：“那殿下打算先见谁？”
朱常洛想了想：“先见王象晋。”
这次一共是袁可立、王象晋、毕懋康、徐光启四人被起复了，朱常洛自然不会同时召见，这个召见的次序就是非常之重要的了。
在朱常洛看来，自然是王象晋最重要，因为他所负责的甘薯等推广的事宜，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重大，但是袁可立、毕懋康都是科道清流，尤其是袁可立，现在在大明朝廷上的声望是极高，徐光启更是翰苑菁华，所以召见的顺序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朱常洛在和李腾芳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召见王象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王象乾的弟弟，更加重要的就是朱常洛对于他也是给予了厚望。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大明来说，女真并不是最大的威胁，对于大明来说最要命的就是流民问题，而处理流民问题，最关键的就是粮食。
所以王象晋所掌握的这些技术是很重要的，得知是太子召见，王象晋自然是错愕的，他虽然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甚至有官至总督的哥哥王象乾，但是仕途并不算顺畅，所以在辞官之后，王象晋大部分时间是在家乡经营农业。他特别热爱种植花卉、果树、蔬菜等园艺作物，专门开辟了一块园地，自己动手，督率佣仆培育花木，试种农作物。
“那臣去安排。”李腾芳起身告退。
王象晋接到太子召见的消息时，也是一头雾水。
他这次进京，原以为是哥哥王象乾从中运作。可去信一问，王象乾根本不知情。现在太子又要见他，王象晋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慈庆宫，王安把他引进去。朱常洛已经在等他了。
“臣王象晋，叩见太子殿下。”王象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朱常洛抬手：“王主政不必多礼，请起。”
王象晋站起来，垂手而立。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太子，朱常洛也正在打量着他。
“王主政在家中，做得好大事啊！”朱常洛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王象晋一愣。他在家中不过莳花弄草，哪里谈得上什么大事？他赶紧说：“殿下，臣在家中，不过与山花野草为伍，何论大事也。”
李腾芳在一旁笑了：“王主政就不必藏私了。听闻王主政有甘薯种植之法，可以解民生疾苦。殿下这才奏请陛下，召王主政来的。”
王象晋恍然大悟。
说起甘薯，他可就不困了。
“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甘薯这东西，嘉靖年间就从南洋传入广东、福建了。徐子先（徐光启）在江南试种过，可北方一直没推广开。一来是气候水土不同，二来是种植不得法。”
“你在山东种过？”朱常洛问。
“种过。”王象晋说起这个，眼睛都亮了，“臣在江浙任职时，就注意到甘薯这东西。回到山东老家后，专门辟了一块地试种。这东西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关键是，它不占好地。”
朱常洛点了点头：“徐光启在天津也种过，可为什么没推广开？”
“两个原因。”王象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甘薯怕冷。北方冬天冷，薯种存不住。第二，种法不对。以前都是用薯块直接种，一亩地要几百斤薯种，谁种得起？”
“那你的法子呢？”
说道此事，王象晋就开始侃侃而谈了：“殿下，臣的法子，是用薯块育苗。等它发芽长苗，再把苗剪下来栽到地里。一亩地的薯种，能种十几亩地。而且育苗可以在室内进行，冬天也不怕。而且所收获的甘薯，也可以用地窖加以储存。”
“王主政，”朱常洛听完了王象乾的话才说道，“孤欲在北直隶推广甘薯、玉米，以解百姓口粮之困。此事，孤想托付于卿。如何？”
王象晋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殿下，凡欲种植，必辨水土而后行。若水土不合，强行推广，不但保不了民，反而害民。臣请先考察北直隶各州县水土，因地制宜，再行推广。”
朱常洛的眼睛亮了。他不是高兴王象晋答应，而是高兴王象晋的谨慎。
大明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是拍胸脯、打包票的。真正肯沉下心来做事的，凤毛麟角。
“王主政说得对。”朱常洛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此事，就拜托王主政了。”
王象晋赶紧跪下：“殿下折杀臣了！臣敢不尽力？”
朱常洛说道：“王主政，此事关系到黎民生计，孤替北直生民谢过王卿了！”
王象晋自然是不敢受的，而在王象晋之后，朱常洛又相继召见了徐光启、袁可立、毕懋康等人，和他们商量了振兴北直官营工场、安抚流民，整顿长芦盐场等事情和这些官员们商量了，听取了他们对于北直的看法，尤其是徐光启和毕懋康两人，都是技术官僚，他们的意见是很重要的。
而朱翊钧也在从东厂那里详细了解朱常洛召见这些臣子的内情，尤其是和这些官员们所商讨的内容，这些是朱翊钧很感兴趣的，在详细了解了之后，朱翊钧对李恩说道：“这还像个做事的样子！”
李恩赶紧说道：“殿下心系黎民，是大明之幸事也。”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有些事情你看着办吧！”
李恩当然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在一些小事上，李恩可以直接利用司礼监的职权给朱常洛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