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漣對左光斗說道︰“遺直,我輩之前身在台閣,每日所言皆是朝綱民生,可是對于國計民生,就真的在意嗎?對于百姓來說,何嘗有一分一厘之利也?”
這點確實是讓左光斗陷入了沉思,之前的東林,雖然號稱清流,在朝廷上是所謂的為民請命的代表人物,但是他們口中的民究竟是誰,也只有他們心里自己有數了,這點楊漣和左光斗都是很清楚的,尤其是在接觸鹽政之後,楊漣對于大明百姓生計之艱難,還是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楊漣是當過州縣親民官的,他對于大明的民間疾苦還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在對于現在大明鹽政的相關弊端有所了解了之後,楊漣的感觸是更甚的。
左光斗說道︰“看來文孺整頓鹽政,頗有心得啊。”
楊漣點頭說道︰“遺直,對于百姓來說,朝廷削一分之規費,鹽價就減少一分,百姓就能得一分之實惠,而朝廷的官鹽也能夠銷售,鹽商也有利可圖,此中所得,比在科道上疏十次都有用。”
朱常洛對于這些東林黨人還有有一點了解的,如楊漣、左光斗等人,他們做官確實是比較清廉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什麼都不貪,朱常洛很清楚,他們所貪圖的是名聲,楊漣他們需要的是青史留名,想要流芳百世,朱常洛認為,這點是可以利用的,畢竟這些人大部分還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朱常洛之前將楊漣放在錦衣親軍經歷司,除了對他加以監視考察之外,也是給他機會,通過錦衣親軍的各種密奏、檔案、卷宗等來從另一個角度了解大明,楊漣之前在科道,所接觸的都是朝廷命官,再怎麼說,也都是體面人,基本的素質還是有的。
但是在錦衣親軍經歷司之中,他看到的是另一個大明,各級官員貪污腐敗,對于百姓敲骨吸髓,各種小規模的民變不斷發生,災害頻仍,流民四起,但是這並不影響這些官員們日日笙歌。
朱常洛曾經命令鐘鼓司以宣和遺事編排戲曲,借此諷刺當今,其中有一段借李綱之口痛罵群臣道︰“張良為國心用碎,變賣田產救垂危。張巡殺妻與奴輩,激動三軍震雄威。我朝中王親大臣多親貴,一個個妻妾成群夤夜陪。杯中酒,日日醉,斂錢財,似盜賊。文臣貪財良心昧,武將怕死互推委。”
這段其實是麒麟童的明末遺恨中的一段,當然最勁爆的兩句被朱常洛給刪去了︰“眼看著大明江山搖欲墜你叫孤王依靠誰?”
雖然沒有這兩句,但是其實明眼人都是很清楚說的是什麼,對于楊漣來說,則是感觸尤深,這些事情,都是在廠衛的密奏之中出現的事情,所以楊漣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這些事情,都是左光斗所不知道的事情。
楊漣說完了這些之後,問了左光斗一個有些刁鑽的問題,楊漣問道︰“以遺直之見,當今乃是何等樣主啊?”
左光斗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楊漣的這個問題,朱常洛即位以來動作還是不小的,解決了遼東的危局,打擊了東林,現在又開始整頓大明財政,樁樁件件還都是很有作為的,左光斗不得不承認,朱常洛至少是解決現在大明朝廷的危局,現在的情況比之萬歷末年還是要好不少了。
所以左光斗說道︰“陛下乃是有為有斷之主也。”
楊漣搖了搖頭說道︰“遺直,陛下是行王道還是行霸道之主?”
這是中國政治的一個究極問題,從儒家學派來說,不管是孔子還是孟子,都是要求行王道的,王道的標準就是三代之政,也就是以仁義禮樂治天下,以德服人,以仁義禮樂教化百姓,以民為本,追求“近悅遠來”的自然歸附。其理想模板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
聖人就曾經講過︰“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而孟子則是將王道與霸道對立起來,孟子認為︰“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但是歷代一般都是王霸雜用,商鞅、韓非主張以法治、術勢、耕戰強國,認為仁義德教迂闊無用,霸道才是現實選擇。
甚至漢宣帝就曾經直言不諱的說道︰“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
這基本上是後世王朝的一貫套路,王霸之爭的實質,是政治理想與治理技術之間的永恆張力。王道提供合法性與終極價值,霸道提供效率與生存手段。純任王道,易流于空談誤國;純任霸道,則失民心、難長久。因此,本朝政治傳統最終形成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一種以王道為旗幟、以霸道為筋骨的混合治理模式。
如張居正就試圖調和王霸之爭,他認為︰“後世學術不明,高談無實,剽竊仁義謂之王道,才涉富強便雲霸術。不知王霸之辯,義利之間,在心不在跡,奚必仁義之為王,富強之為霸也?”
也就是將霸道和王道統一起來,判斷王霸的標準在于動機,也就是心,而非外在事功,也就是所謂的跡 。如果出于公心而行富強之術,那本身就是王道,不應被貼上“霸術”的標簽。他援引孔子“足食足兵”和舜命十二牧“食哉惟時”的教誨,論證富國強兵本就是聖王治國的內在要求。
而對于朱常洛來說,就更加復雜了,從表面上來,朱常洛所行的,都是霸道的權術,強化大明朝廷的力量,對于蠻夷毫不手軟的用兵,以重典維護大明的秩序,這些都是非常的典型的霸道手段,但是就以此斷定朱常洛所行的是霸道,似乎又有一些不太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