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丙组的叫号声顺着场馆的扩音喇叭落下来的时候,王腾正靠在围栏边给周航揉后背——刚才周航赢了第一场之后太得意,下场蹦跶的时候扯到了腰,这会儿正龇牙咧嘴地嘶嘶抽凉气。听见自己名字,他把外套往旁边一扔,指尖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别揉了别揉了,看哥给你露一手。”他拍了拍周航的肩膀,瘦高的身子一晃,几步就跨上了比赛台。
对面站着的男人三十出头,短寸头,颧骨偏高,下颌线像刀削似的硬朗,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旧发白的中式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左胸位置印着的“八极”两个字已经磨得有些发淡,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虬结的青筋像老藤似的爬在肌肉上,往那儿一站就像半截钉在地上的青冈石桩,整个人都透着股常年练刚猛外家拳的彪悍气。看见王腾上来,他挑了挑眉,目光先落在王腾瘦得像竹竿似的身板上,又扫过他比常人大一圈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没藏住的诧异:“大脑袋?练太极的?”
王腾活动了一下手腕,脚下不丁不八站定,摆出太极起手式,宽肩往下一塌,整个人松沉得像挂在枝桠上的棉口袋,半点刚硬的劲儿都没露。他嘴角勾了点笑,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那处因为脑袋大,往常总被周胖子打趣是“天赋异禀,装的内功都比旁人多二两”:“练了些日子,还没跟正宗八极拳的师傅交过手,师傅多指教。”
“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那男人沉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跺,“我叫赵峰,练了十五年八极拳,你小心了。”
话音未落,赵峰整个人已经像出膛的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拳风刚猛得带着破空的呼啸,正是八极拳里最刚猛的“顶心肘”。这一拳势大力沉,换做旁人要么硬接要么狼狈躲闪,可王腾脚下踩着云步,身子轻飘飘地往侧边一斜,像片被风刮起来的叶子,明明看着就在赵峰肘尖前一寸,却愣是让对方的全力一击落了空。
“好身法。”赵峰赞了一声,半点不恋战,脚下换步,紧跟着又是一拳砸过来,拳路横冲直撞,大开大合,八极拳的“挨、帮、挤、靠”被他用得炉火纯青,每一下都往王腾身上最要害的地方逼。
王腾却半点不慌,这段日子跟着霍晓川磨太极,他早把“松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对手刚猛,他便以柔化之,赵峰的拳到了他身前,他就用小臂轻轻一搭,像流水裹住石头,顺着对方的劲儿往侧边一带,明明看着没用力,赵峰那势大力沉的一拳就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角砸在了空处。
台下的周航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刚拧开的矿泉水瓶都忘了喝:“我去,王腾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飘逸了?上次跟我对打还被我追得绕着操场跑三圈呢!”
霍晓川站在台边,目光紧紧锁着台上两人的动作,低声开口:“他这是摸到太极‘用意不用力’的门槛了,不是跟你拼蛮力,是借对方的力打对方。”
台上的赵峰越打越心惊。他练了十二年八极拳,跟不少太极传人交过手,那些人要么是花架子,被他两拳就逼得连连后退,要么是硬跟他拼劲,没撑几招就被他撞下了台。可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身法滑得像条鱼,他的拳风扫过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实感都摸不到,自己的力气打出去全像砸进了棉花里,十几招下来,他额角都冒了汗,王腾却连气息都没乱。
“你别躲!跟我实打实打!”赵峰沉喝一声,忽然变招,不再一味出拳,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贴,用出了八极拳的“贴身靠”,肩膀带着千钧之力往王腾胸口撞过去——这是八极拳最不讲理的一招,只要被靠实了,哪怕是块石头都能被撞碎。
台下的白雪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可王腾半点不慌,就在赵峰肩膀快要碰到他的瞬间,他脚下忽然踩了个“倒撵猴”,身子往后一沉,同时手掌轻轻搭在赵峰的肩膀上,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后一引。赵峰只觉得自己那股往前冲的劲儿忽然没了落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直接栽下比赛台。
他猛地稳住身形,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眼神里全是郑重:“好功夫,再来!”
接下来的几十招,两人一个刚猛无俦,一个飘逸灵动,八极拳的拳风砸得比赛台的地板咚咚作响,王腾的太极云步却始终踩着最巧的位置,赵峰的每一次强攻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掉,偶尔还会借着对方的力道轻轻送一掌,拍在赵峰的胳膊上,不重,却能让对方的拳路瞬间偏斜。
打到近百招的时候,赵峰的气息已经粗重了。他练的八极拳最耗体力,这么久强攻不下,力气已经去了七成,可王腾的身法反倒越来越飘逸,脚下的步子半点没乱,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笑。
“小心他要出绝招了。”霍晓川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就见赵峰猛地往后退了三步,沉腰扎马,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提到了顶点,正是八极拳里的杀招“霸王硬折缰”。这一招他练了整整五年,曾经一拳把实心墙打穿过,是压箱底的本事。
“小心!”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喊出了声。
赵峰整个人像猛虎下山似的冲过来,拳风带着呼啸的声响,直奔王腾的面门。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拳路封死了王腾所有躲闪的方向,摆明了要一拳定胜负。
王腾眼神一凝,忽然不再躲闪。他沉肩坠肘,双手画了个圆满的太极圈,没有去硬接对方的拳头,反而顺着赵峰冲过来的方向,手掌轻轻贴在对方的拳头上。
“以柔克刚!”看台上一个穿太极道服的老人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喊道。
就见王腾手掌微微一转,赵峰那势大力沉的拳头瞬间偏了方向,王腾脚下同时一绊,手上轻轻往前一送——用的正是太极里最经典的“四两拨千斤”。
赵峰只觉得一股绵密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从对方手掌上传过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退,退了七八步都没稳住重心,“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裁判愣了好半天,才上前举起王腾的手:“男子丙组,王腾胜!”
王腾把赵峰从地上扶起来,语气带着点敬意:“哥,你八极拳真的太刚猛了,我要不是仗着身法灵巧,根本撑不到现在。”
赵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哈哈大笑,拍了拍王腾的肩膀:“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输得心服口服!你这太极,是真的练出东西了,不是市面上那些花架子能比的!”
王腾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台边走,刚下台阶,周航就扑了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可以啊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刚才那几下我看着都懵了,你这哪是练了几年太极,你这是从小生在武当山吧!”
“去你的。”王腾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霍晓川,对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他接过陈朵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大口,风从场馆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他的额发。刚才跟赵峰对打的那一百多招,他感觉自己对太极的领会又深了一层,之前模模糊糊的“用意不用力”,这会儿彻底清晰了。
刚才在看台上失声喊出“以柔克刚”的陈老爷子,这会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往下冲,花白的胡子都随着步子晃得厉害,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急切。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见他往比赛台方向闯,连忙上前拦着,陈老爷子握着工作人员的胳膊解释了好半天,又是掏证件又是说自己是特意来观摩交流的,折腾了半天才被放行,脚步不停直奔刚走下台的王腾。
他刚走到近前,还没开口,旁边先传来一声笑:“老陈,多少年没见你这么急火火的样子了?”
陈老爷子转头看去,见站在霍晓川身边的王仲平老爷子正朝他拱手,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回了个礼:“仲平?你怎么也在这儿?我就说这太极功夫路数正,合着是你们武当山的传承?”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回王腾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浓,“小友,方才你那手‘四两拨千斤’用得实在地道,松沉得法、引劲分明,是真摸到太极的根骨了,不知道你是拜在谁门下?我是陈氏太极的陈守义,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琢磨这拳架子,刚才见你打得好,实在没忍住过来问问。”
王仲平老爷子拍了拍王腾的肩膀,眉梢眼角都漫开藏不住的得意,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笑着接话:“这是我家小孙子,从小我教他,这段时间有了些机遇,算是摸到了太极真意的门槛。年轻人肯下苦功,悟性也好,算起来是武当太极传承。”
陈守义听得连连点头,目光落在王腾身上满是赞许:“好,好啊!现在的年轻人肯沉下心练传统拳的不多了,你能把‘用意不用力’悟得这么透,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说着陈守义又往王仲平身边凑了凑,语气热络得不行:“仲平啊,咱们俩当年在全国武术交流会上搭过手,算起来快十年没见了吧?今天可真是巧,不光见着了你,还见着这么个好苗子。正好,我家那小孙女也是从小跟着我练陈氏太极,今年刚考进京大武道系念大一,跟你家这小孙子岁数差不了多少,都是年轻人,以后肯定有不少共同话题,到时候让他们多搭搭手、交流交流功夫,互相也能有个长进。你放心,我家那丫头功夫扎实得很,绝对不会藏私!”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递到王仲平面前,眼睛亮得很:“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等这次比赛结束,我把我家丫头带出来,你们也见见,到时候让两个孩子好好切磋切磋,也算是咱们两家太极传承的一次交流,你看怎么样?”
王仲平闻言脸上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余光扫了眼身边站着的王腾,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陈这哪是光想交流功夫,明摆着是看上自家孙子的悟性,话里话外都在撮合小辈。他也不戳破,抬手拍了拍王腾的后背,笑着开口:“加吧,这是爷爷的老交情了,陈爷爷的陈氏太极是国内独一份的功底,你以后多跟陈爷爷请教,也多和他家的姑娘交流交流,对你练拳只有好处。”
王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先恭恭敬敬给陈守义问了声好,才笑着说道:“陈爷爷,我们刚好也考了京大武道系,过段时间就去报到,到时候我们直接去学校找师姐认识就行,线下交流也方便,就不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
陈守义闻言笑得更爽朗了,连摆着手连声说:“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回头我就跟我孙女说一声,让她在学校多照应着你点,你们小辈凑一块琢磨功夫,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念叨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