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叶霜迟的短水刃还死死压在林长风的颈动脉上,甚至已经在那层脆弱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极细的红痕。但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不是外面的人在试图劈砍铁栅栏。几块厚重的实木甲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了过来,木板底部的粗糙边缘与铁栅栏的生锈表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伴随着最后一下重压,这几块木板重重地砸在铁栅栏上方的通风口上。
最后几缕顺着缝隙漏进底舱的微弱月光被彻底切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从木板的缝隙处传来。
几息之后,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劣质曼陀罗草根燃烧时特有的苦涩气味,顺着那几道狭窄的缝隙一丝丝地渗了下来。烟雾最初只是细细的一缕,很快便扩散成一团灰色的浑浊气体,顺着舱顶的霉斑向四周攀爬。
迷烟。
乌苍骨并没有在甲板上与锦衣卫拼命。他不仅封死了底舱仅存的出风口,还开始向内倒灌迷烟。他要断绝底舱里所有人的退路,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把里面的人闷死,独吞这笔向锦衣卫邀功的本钱。
烟雾像灰色的毒蛇,迅速在逼仄的底舱内蔓延。
叶霜迟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口浓烟。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把带刺的干茅草硬生生塞进了她的气管。她的胸腔猛地一阵痉挛,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身体的抽搐,抵在林长风咽喉上的水刃刀尖,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半寸。
咳嗽的间隙,她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隐约人声。
“这位军爷,您看这底舱的死耗子,全给堵在里面了。不用劳烦诸位爷动手,半个时辰后,小的亲自下去把那几个人头割下来给您过目……”
那是乌苍骨特有的沙哑嗓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叶霜迟感到强烈反胃的谄媚与贪婪。
叶霜迟的身体在黑暗中僵住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老茧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一直以为,不管这世道多黑,手底下的兄弟总会跟着她一起在江面上拼出一条活路。但现在,副手早就把整条船,包括她在内,全部卖了个干净。
锦衣卫之前放出的所谓“洗白上岸”的风声,从来不是给整个水寨的许诺,那只是扔给某一条狗的肉骨头。她原本以为,只要杀了林长风,拿他的人头上去就能平息锦衣卫的杀阵。这个借人头求生的幻想,在乌苍骨那几句谄媚的话语中,被彻底碾成粉末。
“吧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脆的木质弹响,打破了黑暗中的死寂。
季南絮没有咳嗽。她用粗布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左手大拇指猛地发力,挑飞了火折子的竹帽。
她低下头,用力向暗红色的炭头上吹了一口气。
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窜了起来,将周围一小圈混合着迷烟的空气照得影影绰绰。跳动的火光映在季南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因为浓烟而产生的慌乱表情。
她慢慢低下身子,将手里的火折子放低。
火苗几乎已经贴上了那本浸透了火油的伪造名册。而在名册边缘不到半寸的木板上,赫然堆积着刚才因为赌鬼碰撞而散落出来的走私硝盐。
微黄色的晶体粉末在火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在这个距离,只要季南絮的手腕微微一抖,火星碰上火油,再引燃硝盐,整个底舱连同头顶的甲板都会在眨眼间被炸成无数燃烧的碎片。
叶霜迟猛地转过头。在看清那堆晶体和那簇火苗的瞬间,她残存的那一丝想要继续刺杀林长风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的呼吸停滞了,那种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绝对姿态,比脖子上的刀更让人感到本能的恐惧。
“咳咳……”
林长风用粗布衣袖掩着嘴,胸腔因为吸入迷烟而发出沉闷的风箱声。但他依然靠着发软的木舱壁,借着季南絮手里的微弱火光,冷眼看着僵在原地的叶霜迟。
“死人……洗不白身份。”林长风的嗓音被烟熏得完全变了调,沙哑且粗糙,但说话的语速依然平稳得像是在打算盘算账。
“闭嘴!”叶霜迟压低声音吼道,水刃在半空中抖了一下,“他们只抓逃犯,没必要对整个水寨赶尽杀绝!”
林长风放下捂着嘴的衣袖,任由迷烟刺激着眼睛,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外面那些穿飞鱼服的,领的是灭口的死令。特务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些水匪是不是良民,他们只在乎这艘船上有没有活口漏出去。”
他盯着叶霜迟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你拿着我的人头上去,只会让他们省了自己动手割喉的力气。只要你走出这个底舱,你的下场和江面上那些漂着的缉私巡船一样。”
林长风没有用任何危言耸听的词汇,只是把特务机构最底层的运行逻辑,像屠夫剔骨一样,冷硬地瘫在叶霜迟面前。他自己狼狈的咳嗽声,与他嘴里说出的那种完全剥除人性的分析,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彻底碾碎了叶霜迟对官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叶霜迟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咬着牙没有反驳,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官府过河拆桥的德性。
林长风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左手探入袖袋,慢慢抽出一张卷成筒状的旧羊皮纸。
他随手一抛。羊皮纸落在叶霜迟那双沾着血迹和江泥的皮靴前,发出一声轻闷的声响。
“内务府专用的生门海图。”林长风又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水路上所有锦衣卫不管的暗卡,上面都有标注。加上我刚才在岸上拍给你的隐河底资承诺,够你带着剩下的人在海外再起一个寨子。”
他盯着叶霜迟的眼睛:“唯有这生门,能让你活着上岸。”
在迷烟带来的强烈窒息感压迫下,在季南絮随时可能引爆底舱的死亡威胁下,叶霜迟盯着地上的羊皮纸看了整整两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翻转,将短水刃插回腰间的刀鞘。随后,她弯腰捡起那张海图,紧紧捏在手里。
认知拉平,底舱内在这极端的压迫下,达成了一个无比脆弱的同盟。叶霜迟重新转过身,踢了旁边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赌鬼一脚,开始压低声音指挥剩下的人用湿布堵住缝隙,寻找底舱备用的排水口通风排烟。
底舱内的冲突暂时平息,走私船依然在水流的推动下,在黑夜中全速驶向预定的水闸。
甲板上,江风将前方的雾气吹散了一些,露出了隐约的岸边芦苇轮廓。
乌苍骨站在主桅杆后方的死角阴影里,避开了前面锦衣卫弓弩手的视线。他微微皱起眉头,低下头听了听脚下的动静。
没有剧烈的砸门声,没有绝望的求饶,也没有窒息前的惨叫。底舱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不知道是不是上面封的木板漏了气,导致迷烟没有达到马上毙命的效果。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那股江水的咸腥味似乎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硬邦邦的小旗告身,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水闸,他就能彻底改头换面。
他不能再等了。如果不把底舱里的人彻底弄死,他在锦衣卫那里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本钱。
他的右手慢慢滑向腰带,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那把常年用来割断破损渔网的切绳冷刃。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了固定主帆的那根粗大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