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污浊水沟里,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沫。一柄残破的短刃“吧嗒”一声砸破了水面的平静,溅起几滴黑水,随后直直地沉入沟底厚厚的淤泥中。
那是薛夜阑常年不离身的斩妖刀。在刚刚目睹了林长风拔出贯穿心脏的箭矢、在血泊中死而复生并继续护粮的背影后,他脑海里绷了半辈子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家乡那些被牵连冤死的族人,市井里关于长生妖孽的荒诞传闻,都在刚才那一瞬间化为可笑的泡影。如果护城救民的是妖物,那在长街上驱赶妇孺填命的巡城官兵又是什么?薛夜阑靠在半截残墙后,急促地喘息着,眼底的血丝仿佛要挣破眼眶。他慢慢握紧了满是泥污的双拳,放弃了杀意,胸中只剩下一个近乎疯狂的决断——替这个“逆天妖物”把路铺平。
时间回到长街上的对峙。
卫道明下令放箭,短弓齐射,惨叫声起。两排巡城兵丁端着长矛,矛尖已经逼近了林长风的胸腹。就在这死局凝滞的瞬间,薛夜阑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孤狼,从兵丁阵型的侧翼盲区飙射而出。
他没有做出任何拔刀格挡的动作,肩背的肌肉高高贲起,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以最纯粹、最野蛮的肉体力量,狠狠撞进了那排整齐的鸳鸯战袄中。
“砰!”
人体与盾牌、矛杆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
两柄长矛的锋刃直接擦着薛夜阑的左侧肋骨和右腰捅了进去,皮肉被粗暴撕裂的声音在长街上清晰可闻。薛夜阑面部的肌肉剧烈扭曲,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他任凭滚烫的鲜血从伤口狂涌,双臂猛地夹紧,死死箍住了那两根白蜡木杆。
他腰胯猛然发力,怒吼着向外一绞。
“咔嚓!”木杆在巨大的扭力下折断,木刺扎进他的手心。几名持矛的兵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带得踉跄前扑,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阵型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个物理豁口。
剩下的三名矛手惊恐地举枪直刺。薛夜阑不躲不避,满身血污地迎了上去,用宽阔的胸膛硬顶住了那三支长矛的矛尖。铁器刺入胸肌,被胸骨死死卡住。鲜血顺着木杆滴落在青石板上。他咬着满是血沫的牙,双目怒睁,像一头濒死的护崽野兽。
林长风没有任何迟疑。
脚下的泥水炸开一团浑浊的水花,他踩着薛夜阑用命撕开的血道,整个人如满弓射出的利箭般突进。
那把带着缺口的制式腰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抡起一抹冷厉的残月弧光。“哧啦——”刀锋以极快的速度劈开了主车外层厚重的油布伪装,去势不减。
林长风手腕下沉,刀刃狠狠剁在捆绑木箱的粗麻索上。麻绳应声崩断。
失去了束缚的几口沉重木箱在马匹的惊动下失去平衡,从车厢边缘滑落,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箱盖瞬间四分五裂。
大片白花花的实心银锭,带着官银特有的冷光,像瀑布一样滚落出来。夹杂在银锭之中的,还有几十张盖着猩红印泥的纸张。那是几位朝中权贵私刻印章的出城特许通关文书,在冷雨中飘落,粘在了泥水里。
卫道明站在车厢边缘,看着满地乱滚的银锭和彻底暴露的文书,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距离马车不远处的死角夹缝里。
祝清漪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中。周遭的惨叫声、长矛折断声、马匹嘶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绝了。
“当啷——当啷啷——”
只有那些沉重的银锭砸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撞击声,顺着地面的震动,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紧闭着双眼,视网膜上一片漆黑,但双手却极其稳固地捧着那把铁骨算盘。
她的手指动了。
老茧与算珠边缘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啪啪”碰撞声。这是她在户部底库熬了十几年练就的听音盲算。
一块五十两的官制银锭,从一丈高的车厢跌落,撞击地面的音调、余波的长度,在此刻的祝清漪脑海中,迅速具象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底仓报废的数据、提调单的损耗率、刚才林长风托付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零散的碎片在极速碰撞。一个庞大、隐秘、畸形的死账模型,在她的大脑中瞬间成型。
算盘声戛然而止。
祝清漪猛地睁开了那双因为眼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她没有看前方,只是凭借声音的方向,维持着跪坐的姿态,以一种冰冷、没有半点起伏的音调,高声开口。
“永乐七年平库制锭,每锭五十两。落地音沉且闷,这车里滚下来的,是十万两整!”
她的声音穿透了长街上的混乱,甚至连那些正准备重新列阵的巡城兵丁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咽了一口唾沫。
祝清漪甚至没有换气,声音继续碾压过去。
“以此空额推算底库流转!卫主事,你上月批复扣下神机营三千斤纯硝的份额,在账面上转作杂项,实则换成了黑市劣药。这中间五千两白银的差价,正好填平了你今年一月以‘炭敬’名义送往潘大人府上的死账!”
随着一笔笔确切的数字和时间节点被当街念出,卫道明那块权贵白手套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官家的账本你一把火烧得干净,但这些白银落地的响声,你烧不掉。”祝清漪的声音在巷尾回荡。
卫道明的面皮已经紫胀成了猪肝色。他看了一眼周围开始面露异色的巡城兵丁和那些拿着长矛、被饥饿折磨的溃兵。这些人本来就是为了几钱碎银子被收买的,此刻看着满地滚落的十万两现银,再听到贪污的死账,眼神里的纪律已经开始涣散。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卫道明狗急跳墙,他的声音彻底劈了。
他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还死死卡着长矛、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立不倒的薛夜阑。
“你们看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死!他是妖物!那提刀的也是不死妖孽!他们是来劫饷的妖祟!”卫道明拼命煽动着原始的恐惧,“杀了他们!地上的银子就是你们的拔步钱!”
这声嘶吼戳中了守军和溃兵在战时高压下最脆弱的神经。面对满地触手可及的白银和贪官的教唆,饥饿的本能压倒了残留的理智。几十双充血的眼睛缓缓转动,原本指向天空的长矛,带着令人窒息的敌意,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车头的林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