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馬蹄聲碾碎了青石板縫隙間的泥水。五十名兵部執法隊甲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如同一把冷硬的鐵梳子,硬生生刮進了這條混亂不堪的長街。
沒有任何喊叫與呵斥。鐵甲葉片摩擦發出的“鏗鏘”聲,本身就是大明軍法最直接的具象化。
那些剛剛被林長風用現銀砸得調轉了矛頭的巡城兵丁,在看到執法隊黑甲上代表兵部中樞的紋章時,僅存的那點斗志瞬間被抽空。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啪嗒”一聲,一桿白蠟木長矛掉進了水窪里。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幾十個兵丁像被抽了脊梁骨的鵪鶉,紛紛縮著脖子退到長街兩側的殘牆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滿地散落的十萬兩白銀,在執法隊的鐵靴間失去了原有的魔力。
于謙端坐在戰馬上,身上的半舊斗篷被冷雨澆得透濕,貼在瘦削的脊背上。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滿地狼藉。從薛夜闌胸口斷裂的長矛,到林長風壓在兵丁胸甲上的隱河匯票,最後,那兩道冷厲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站在糧車邊緣的衛道明身上。
“亂軍心,劫庫銀。拿下。”
于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任何轉圜的冰冷質感。
兩名身形魁梧的執法隊刀斧手立刻上前。粗壯的手臂一把拽住衛道明的領口,將他從車廂上硬生生拖了下來。衛道明的膝蓋重重砸在石板上,濺起一團泥漿。
刀斧手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抽出腰間的寬背鋼刀,刀背直接壓向了衛道明的後頸,準備就地正法。
就在刀鋒即將貼上皮肉的瞬間。
“于謙!你敢殺我!”
衛道明突然像一條瀕死的瘋狗般劇烈掙扎起來。他的面皮紫脹,雙眼因為充血而高高凸起。他拼命將綁在身後的雙手從刀斧手的鉗制中抽出一只,以極其扭曲的姿勢,猛地探進貼身的中衣里。
伴隨著布料被撕裂的悶響,他扯出了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那本冊子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邊緣,紙張泛著惡心的微黃色,散發著一股常年貼肉藏匿的濃烈酸臭味。
衛道明被按跪在泥水里,手腕劇烈顫抖著,將那本破爛的冊子高高舉過頭頂。
“看清楚!這是京畿周邊十二個運糧州府的底賬副本!這上面的七十四個名字,連著外圍三十幾家糧商豪族!”衛道明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瘋狂而劈裂,“戶部督餉清吏司早把下個月的軍糧配額,抵給了這幫人換現錢!”
執法隊的刀斧手動作一頓,下意識地看向上方的于謙。
于謙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目光鎖在那本酸臭的名冊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寒意。
衛道明捕捉到了這短暫的停滯。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雜亂的頭發流進嘴里。他用一種吃定了官場潛規則的光棍口吻,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今天砍了我的腦袋,這冊子一旦見了血,明天那十二個州府就會以‘核查壞賬’的名義,全面封停進京的糧道。”
他緩緩轉過頭,充滿惡意地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長風。
“這位林大老板手里的匯票再多,銀子再沉,他能讓這滿城幾萬將士嚼銀子充饑嗎?一旦糧道閉鎖,你手里的錢,就只是一堆買不到一粒米的廢紙!”
衛道明重新看向于謙,嘴角咧開一個極其陰毒的弧度︰“殺我一人,京師斷糧。于尚書,這筆賬您可得算清。大明朝的江山,到底是一刀砍下去痛快,還是留著我這條賤命,保住那最後一口吃食?”
長街上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干了。
只有雨水打在鐵甲上的“滴答”聲。
于謙的腮幫子緊緊地繃著。這並非軟弱,而是面臨殘酷現實時的痛苦權衡。大明戰時後勤系統已經被這群蛀蟲啃噬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如果此刻暴力扯斷這層利益網,短期內造成的物資真空,足夠讓本就搖搖欲墜的京師防線內部崩潰。他必須確保林長風剛剛用錢砸出來的買糧渠道,不被文官集團立刻鎖死。
就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僵持中。
衛道明的身體因為被刀斧手按壓,恰好擋住了于謙和林長風的大部分視線。
在這個視線死角的盲區里,衛道明的眼皮極快地向下耷拉了一下。他的大拇指借著紙張黏連的掩護,死死捏住了那本酸臭名冊最後方、最薄的那幾頁紙。
那是整本行賄名冊最核心的殘本,記錄著戶部高層雙重回扣的致命暗賬。
粗糙的指腹在書脊上隱秘地搓動。伴隨著極輕微的、幾乎完全被雨聲掩蓋的縴維斷裂聲,那幾頁殘本被悄無聲息地剝離下來。
衛道明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混在巡城兵丁殘部中的一個干瘦差役。他的小指微微一彈。
那幾頁薄紙順著他的袖管滑落,精準地落入了那個差役下垂的袖口中。那個差役始終低著頭,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只是順著巡城兵丁後退的步伐,一點點往長街後方那條沒有光亮的暗巷里挪。
衛道明在心里冷笑。只要這核心殘本被送進刑部的底檔藏死,等打退了瓦剌,秋後算賬的庭審上,他依然能咬死所有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一牆之隔的廢墟陰影里,有一雙眼楮早已將這一切死死咬住。
紀挽霜像一灘沒有生命的爛泥,緊貼在半截斷牆的根部。她沒有去看那本決定國家命運的冊子,她多年的市井經驗告訴她,在亂局中,不要看大人物的臉,要看底下人的腳。
那個干瘦差役後退的步伐頻率太規整了。在這種潰散的局面下,每一步都踩在別人腳印上的退法,絕對不是恐慌,而是掩飾。
紀挽霜抬起沾滿泥污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飛快地摩擦了兩下。這是一個極小的戰術手勢。
她身側的廢墟夾縫里,兩個一直趴在泥漿里一動不動的野狗幫孩童,立刻像嗅到腥味的耗子。他們沒有站起身,四肢並用地貼著牆根,順著下水道的邊緣,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他們那雙習慣了在黑暗中尋找熒石粉的眼楮,已經牢牢鎖死了那個差役的後背。
“卸甲,摘頂戴。打入死牢,嚴加看管。”
于謙的聲音終于打破了僵局。他的語氣干澀,像是在喉嚨里磨了一把沙子。
刀斧手猛地松開壓在衛道明後頸的刀背。衛道明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地,他先是大口地喘了兩口氣,隨後極其緩慢地直起腰。他被反綁著雙手,卻依然別扭地扭動著肩膀,試圖用濕透的袖口撢去囚服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努力維持著那副令人生厭的文官體面。
就在兩名差役準備上前將衛道明拖走之時。
“轟——隆!”
外城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度沉悶的連環爆炸聲。地面的積水在劇烈的震動中蕩起細密的波紋,旁邊幾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樓,直接在震波中塌了半邊。
一匹戰馬從長街的另一頭狂飆而出。
馬背上的傳令兵連頭盔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半邊身子被火藥燻得焦黑,另一半身子則被鮮血浸透。戰馬在雨中狂奔,鼻孔里噴出一股股帶著血絲的白氣。
“報——!”傳令兵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神機營陣地被瓦剌重甲包圍!純硝告罄!防線被撕開了!”
這聲嘶吼,像是一把重錘,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髒上。
妥協換來的短暫喘息,在即將來臨的毀滅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林長風沒有去看于謙陰沉的臉色,也沒有去看衛道明被押上囚車時的冷笑。在听到“純硝告罄”這四個字的瞬間,他已經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那輛停在散架路障後面的獨輪車。
那上面,蓋著厚重的油布,里面裝的是他用隱河匯票從黑市里強行砸出來的、最後一車用來給火器吊命的純硝。
林長風大步跨過滿地的白銀和爛泥。他沒有招喚任何人幫忙,彎下腰,雙手死死握住那兩個被泥水泡得發滑的粗糙木把手。
手臂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用力而賁起。
“吱呀——”
沉重的木輪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林長風推著那輛承載著神機營最後希望的獨輪車,沒有一句廢話,直接撞開擋路的雜物,迎著震天的炮火,向著外城那片死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