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万历初年的烈日早早地悬在了江面上，开始无情地炙烤着黑泥坞这片破败的滩涂。
最后一层封板已经被赵无恙带人死死钉住。这艘体型庞大的旧船，迎来了它伪装工序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几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脏毛巾的脚夫，用扁担挑着一桶桶真实的夜香，摇摇晃晃地走上搭在船舷的跳板。这些木桶里装的，是刚从周围数十个棚户区和野码头收集来的排泄物。
赵无恙站在甲板边缘，强忍着胃部的翻滚，抬起手往下狠狠一压。
脚夫们咬着牙，倾斜木桶。
“哗啦——吧嗒！”
黄褐色的、发酵了整整一夜的浓稠秽物，夹杂着腐烂的菜叶、不明的毛发甚至是死老鼠的尸体，直接倾倒在平整的甲板以及预留的伪装夹层上方。
黏稠的秽物顺着木板的纹理缓缓流淌、铺展开来。
阳光一照，温度迅速攀升。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化为实质的沼气恶臭，像爆炸的冲击波一样冲天而起。那味道不仅刺鼻，更带着一种直冲脑门的酸腐感。连几只原本在河岸边盘旋觅食的江鸥，都在半空中打了个转，仓皇地振翅飞离。
站在不远处的几个老水手，被这股气味熏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蹲在栈桥边干呕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物理破绽，被这层最真实的污秽彻底封死。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艘常年承揽排污烂活、已经臭入骨髓的庞大粪船。
但林长风并没有登船。
他一身粗布短打，静静地站在黑泥坞岸边一块被阴影笼罩的残垣后面。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带着朱砂印记的特务联络铜牌——这是昨夜从庞冲那具塞进夜香桶的尸体上剥下来的。
他顺着岸边干涸的泥沟，快速向反方向走出数百步，停在一处早已废弃、通往
南岸死胡同的旧栈桥前。
这里的石柱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下方是一堆堆积如山的烂木头。林长风用指甲挑破一点点携带的朱砂粉，混合着脚下的淤泥，捏成暗红色的泥团。随后，他握紧那块铜牌，用铜牌坚硬的边缘，在石柱的背光面用力刻画起来。
“咯啦……咯啦……”
刻痕极深，笔画凌乱。这是一个代表“发现核心目标，十万火急求援”的特务专属暗号。刻完之后，他将暗红色的泥团抹入刻痕中，伪装出仓促留下血书的假象。完成这个战术诱饵，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隐入芦苇丛中。
半个时辰后，主航道边缘的水波被粗暴地撕裂。
两艘负责水痕排查的缄言社先锋快船，正用铁网在江底刮擦。一名站在船头的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废弃栈桥石柱上那一抹微弱的暗红色反光。
“那边有记号！”番子指着石柱大喊。
快船立刻调转船头，“砰”的一声撞在朽木栈桥上。带队的头目单手按着绣春刀，一脚踹开死胡同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门后是一片死寂，几只正在翻找垃圾的野狗被惊得狂吠乱窜。
头目走到石柱前，用手指抠了一下刻痕里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腥味，只有淤泥的腐臭。
他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被耍了！”头目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暗号是刚刻上去的，泥都还没干透！目标根本不在这边！”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盯向江流上游的方向——那是黑泥坞的位置。
“掉头！给老子掉头！去黑泥坞！快！”
快船在狭窄的水道里猛地打横，桨手们拼命划动，船尾激起大片白色的水花。这群被戏弄后恼羞成怒的猎犬，朝着反方向疯狂回扑。逃生的时间窗口，在这几声桨声中被极度压缩。
而在黑泥坞的岸边。
改装完毕的粪船已经准备就绪。底舱内，那些刚刚还因为呕吐而抗拒的脚夫，此刻都紧紧抱住装着白银的铁箱，在黑暗中死死地屏住呼吸，如同一排站立的木桩。
林长风立于岸边的阴影处。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江水，死死锁定在主航道关卡处那些随风摇曳的火把上。他没有去听背后快船回扑的水声，而是将所有的计算与推演，压缩成了一道冰冷的指令。
“遮掩破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破绽本身。”
林长风的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听不出半分焦虑：“放缆。”
赵无恙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咔嚓”一声，刀锋斩断了系在木桩上的粗壮麻绳。
失去束缚的巨大粪船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呻吟，顺着江流的推力，缓缓滑入宽阔的主航道。林长风站在原地，冷眼注视着这艘承载着大明最后一口救命元气、却又散发着最令人作呕气味的泥沼巨兽，向着那张密不透风的铁网驶去。
烈日当空，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粪船在水面上破开浑浊的波浪。因为底舱装载了数万两实心白银，这艘船的吃水线远远超过了它应有的极限。船体下沉得极深，底部不可避免地刮擦到了河床的浅滩。
“沙沙沙……”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水底传到甲板上，大团大团的黄泥从船底翻卷上来，将周围的江水搅得更加浑浊。
赵无恙站在高处的舵盘后。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木板上。他的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木质舵柄，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骨节突出，发白。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头滑落，滴在眼睛里，传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不敢有。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里，有细微的血丝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前方的水域，就是韩铮亲自坐镇的铁面防区。
江风呼啸，粪船上的极致恶臭顺着风向，如同实质的毒气弹一般，直接拍打在关卡的木制高台上。
几个原本手持长枪、站在高台边缘警戒的巡检司差役，被这股气味熏得脸色瞬间煞白。他们纷纷捂住口鼻，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有人甚至直接扶着栏杆，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是一种能从生理上击溃防线的恶臭。
但韩铮没有退。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精瘦挺拔，像是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铁钉。他面不改色地盯着这艘在烈日下缓缓逼近、吃水极度异常的污浊之船。
“吃水不对。就算是装满了整船的夜香，也压不出这种刮泥的底线。”
韩铮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被恶臭干扰分毫。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兵器架上，单手握住了那柄长长的铁面探舱钎。“锵”的一声闷响，带有倒刺的沉重铁钎被他从卡槽中拔出，铁器在烈日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韩铮拖着探舱钎，一步一步走到高台的最边缘。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那层令人作呕的黄褐色秽物，死死盯住了船体下方那层被江水冲刷的木板。
他准备亲自登上这头泥沼巨兽，进行不留死角的物理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