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内的空气仿佛冻结成了某种粘稠的胶状物。
只有脚底下毒水挤入木板缝隙时产生的细微气泡,在死寂中接连炸裂,发出“吧嗒、吧嗒”的酸涩声响。
韩铮半蹲在掀开的夹层前,手里那本账册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变了形。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账册内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记。
周围光线极暗,但那抹暗红色的印记却刺眼得像是一滴刚流出来的鲜血。
“那是皇极缄言社高层独有的落款暗印。”林长风站在两步之外的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你过去三年里每次向上面申报的破损耗材、每一次被打回的修缮折子,节省下来的那些碎银子,最终都会换算成这账面上的数字,流进上面那些大人物的私库。”
林长风没有去讲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渲染底层的苦难。他只是把庞冲身上搜来的这部分情报,变成最冰冷的刻度,一点点钉进韩铮的骨头里。
韩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三次。他试图咽下嘴里分泌出的苦涩唾液,但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黄沙。他一遍遍地将账册上的日期、数额,与自己巡检司历年发不下来的例钱核对。
全对上了。一文不差。
他每天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拿着带有倒刺的铁钎,在运河的臭水沟里得罪无数亡命徒,以为自己守住的是大明最后一块干净的砖。但这份账册告诉他,他只是在替那些吸血鬼看守着他们的饭钵。他拼死拦截下来的,恰恰是旁边那一堆能给灾民续命的平价粮。
韩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账册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背上的一条青筋跳动着突起,又缓缓瘪了下去。他猛地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深处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林长风冷冷地注视着陷入深重自我怀疑的韩铮。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两百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满怀抱负的年轻人被体制的冰冷磨平,见过无数坚守底线的老吏在真相面前崩溃。他像看着一个即将彻底碎裂的瓷器,不带怜悯,只有精准的预判。他知道,这记诛心之论已经彻底摧毁了这名死板税吏的防线。接下来的路,这个青衣巡检只能走向不可逆的叛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停顿中。
头顶上方的甲板传来了几声沉闷而拖沓的脚步声。厚底皂靴踩在实木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跋扈。
“韩铮那骨头是不是被臭水腌入味了?下去这么久还没上来?”一个尖锐且透着不耐烦的声音从舱口上方传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皂靴出现在木梯的顶端。两名穿着飞鱼服外罩的缄言社外围番子,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地往下看了一眼。
他们本来负责在岸防驻守,看着粪船停滞太久,心里的贪念便像杂草一样长了出来。
“喂,底下的。别以为拉的是夜香就能省了规矩。”其中一名番子用刀鞘敲了敲梯子的木扶手,震落一层灰尘,“兄弟们在岸上吹了半天江风,这‘搜查劳军费’一文也不能少。韩铮要是查不出东西,这船的查验权,我们皇极缄言社接了。”
番子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甩了甩靴子上沾到的几滴江水,转头对着江面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舱底。
韩铮听到上方传来的“搜查劳军费”五个字,原本发抖的双手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干股账册,将其连同那叠平价粮契一起,塞回了油纸包里,然后重新推入了那个破损的夹层。他用脚尖将刚才掀开的血漆木板踢回
原位,盖住了那个黑洞洞的豁口。
他站起身。
双眼在一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铮——”
韩铮猛地将手中的铁面探舱钎插回腰间的卡槽。随后,他拔出腰侧那柄满是磨损划痕的佩刀,又重重地收刀入鞘。刀格与刀鞘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转过身,没有看林长风,也没有看那些手握短刀的脚夫,而是大步走向木梯。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两名站在梯子顶端的番子看到韩铮爬上来,刚准备继续嘲讽,却被韩铮那双赤红的眼睛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韩铮用单薄的血肉之躯,死死挡在了恶臭的登船口。
“这艘船我看过了。”韩铮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沙哑的颤抖,但他刻意拉高了音量,将那丝颤抖强行压成了一声低吼,“干干净净。没有大明律定下的脏东西!”
“你放屁!这么深的水痕,底下能是空的?”番子回过神来,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厉声喝道,“滚开!我们要下去搜!”
“巡检司设卡,轮不到你们来查我的底!”韩铮没有退让半寸。他的胸膛硬顶着番子半拔出鞘的刀身,官威在这个被抛弃的底层税吏身上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想上船,从我韩铮的尸体上踩过去!”
两个番子愣住了。他们习惯了用特权敲诈,却没想到今天会碰上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他们看着韩铮那副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架势,权衡了一下强行杀官的代价,最终咬了咬牙,骂骂咧咧地松开了刀柄。
在番子错愕且狐疑的目光下,韩铮转过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巡检司朱批大印的官府封条。他的手指依然冰冷,但他没有犹豫,直接将封条拍在嘴里舔湿,然后转头,重重地将其贴在粪船舱门的缝隙上。
“啪。”
封条与木板贴合的黏腻声,宣告了这艘污船获得了唯一的合法生路。韩铮用自己十几年的清誉和性命,彻底违背了上官的意志。
封条贴完,韩铮后退一步,让出了航道。
赵无恙立刻冲上舵盘,大吼着让脚夫撑开船篙。沉重的粪船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借着水流推力,缓缓与关卡的木台错身而过。
就在船体擦过栈桥的那一瞬间。
韩铮背对着船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个满脸阴沉的特务番子。他的嘴唇微动,声音被江水的浪涛声切割得细碎,只有站在舵盘边缘的赵无恙能勉强听清。
“往前三里……过芦苇荡后,靠左侧水槽。右边水下……连环暗卡,挂着铁蒺藜。”
这是巡检司内部刚刚拿到的特务水下布防图。
粪船沉重的船体在江面刮出一道异常浑浊的水痕,带着那张鲜红的“查验无误”封条,朝着暗流汹涌的盲区驶去。韩铮独自站在烈日下的高台上,看着那道水痕,身姿挺拔,宛如一尊正在被风化的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