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坐在邓逐身侧。
她外头罩着件深蓝条绒罩衣，脸蛋被热气熏得泛红。
她垂着眼睫，拿竹筷挑开一块大千干烧鱼肚皮上的粗刺。
那块鱼肉在盘底浮着葱花的红亮酱汁里滚了一圈，温柔地夹进邓逐的粗瓷碗里。
“你从下午忙到擦黑，赶紧垫两口，肚子叫得比雷还响。”
邓逐反手在桌底下捏了捏媳妇的手心，借着衣摆轻轻摩挲两下，心里暗爽：“还得是我老婆。”
“咳咳！”
他端起那杯倒得溢香的包谷烧，站了起来。
屋里吸溜粉条、嚼脆骨的动静顿时停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邓逐举着粗瓷酒杯，环视满屋子的亲人，眼里满是翻身后的畅快。
“去年腊月三十，都怪我不争气，咱家连过年的几斤肉票都凑不齐！月吟连娘家都不敢回……
今年三十，债清了，铺子开成了，乔叔也平平安安回了家！”
他手腕往外一推，酒水跟着晃荡。
“这第一杯酒，不敬神不敬鬼，就敬咱老邓家熬过来的这口气！”
“过了今晚，去年的晦气全给老子爬！过了年，咱们老邓家把饭店开到夏州城里去！”
“说得巴适！干！”
邓义朋头一个拍案站起。
“要得！逐娃越来越有出息了！大家干一杯！”贾月荷最为欣慰。
“干杯！除夕快乐！”大伙齐齐举杯附和。
“窝也要！姑姑快！”瑶瑶拉着乔小雁举起天府可乐，挨个给人碰杯，豪气一饮！
邓逐喝完一杯便抄起筷子，夹走那块最肥的软糯卤猪蹄给瑶瑶：
“开整！手慢连汤都喝不到！”
屋里的气氛一下热了起来。
“还是鱼汤好泡饭！”
邓义朋把大千干烧鱼的汤汁舀了几勺。
陈芝梅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瞪起眼睛：“饿死鬼投胎嗦！”
旁边，贾月荷夹起一片爆炒坛子肉。
那肉片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老太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略微发酵的脂香混着花椒的麻味在舌尖化开，没有半点肥腻。
“哎哟，把坛子肉好干，这个香味好柔软！”
乔青山端着碗，夹起一块酥肉。
外皮酥脆咔嚓作响，里头的五花肉汁水四溢。
“姑姑，你快尝哈这个豆沙，好甜哦！”
瑶瑶拿着个大勺子，专门对准甜烧白底下的糯米饭挖。
红豆沙混着猪油的甜香，糊了她满嘴，小丫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老汉儿，窝还要吃大肉肉！”
“少吃点甜的！多吃肉嘛。”许月吟笑着给瑶瑶夹了一筷鱼肉。
屋里热火朝天，墙外头却大不一样。
北风打着旋儿刮过三井村的土路。
龚芬芳家里人口虽多，碗里装的是却红苕稀饭和几块腊肉炒青菜。
墙里飘出的肉香直往他们鼻子里钻，勾得两人肚子更饿。
那是爆炒干海椒的呛辣，混着猪油的荤香。
龚芬芳闻着这味儿，疯狂咽着唾沫，扒了一大口稀饭：“这老邓家到底放了好多油！浪费啊！”
王磊咬着后槽牙，盯着墙头冒出的白烟。
他肚子里“咕噜噜”疯狂抗议，嘴里直泛酸水。
想起火车站带回来的那根泛着白沫的白水煮腊肠，现在想想都犯恶心。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身走人，腿却不听使唤，就想在这多闻两口肉味。
一炷香功夫，老邓家的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
按村里的老规矩，团年饭不能吃光，盘底留点肉和菜，图个年年有余。
撤下空盘，陈芝梅拿旧报纸糊了个纸兜子，端上一大盘现炒的葵花籽和红皮花生，屋里顿时多了一股焦香。
“吃饱喝足，该办正经事了！”
陈芝梅抹掉嘴上的油渍，从蓝布围裙深处摸出两个叠得平平整整的红纸包，在八仙桌上拍出两声脆响。
瑶瑶一听这话，立刻竖起了耳朵。
小丫头果断把手里的半截酥肉丢进碗里，从长凳上滑下地。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洗脸架前，在温水盆里洗了两下手，甩着水珠就往棉袄上蹭。
“扑通”一声，她跪在八仙桌前的旧蒲团上，小脑袋磕得咚咚响，奶声奶气喊道：
“祝祖祖福如东海长流水！天天都有大肉嘎嘎吃！”
邓逐挑眉，这词儿背得真溜啊。
“哎哟，我的心肝宝！快起来！”贾月荷哭笑不得，“还没到新年呢！”
但她从贴身内兜里掏出十多块的零钱来，分做两半。
“来小雁，你也有。在学校要好好学习，明天我在给红包！”
“哇，谢谢奶奶！”乔小雁惊喜地看着瑶瑶，跟着瑶瑶混，真的饿不着啊！
瑶瑶赶紧拿住钱塞进口袋。
她小脑袋一偏，又朝邓义朋和陈芝梅磕下去：“祝爷爷奶奶发大财！出门捡金条！”
“你个小胎神，哪学来的浑话！明天还得再发红包给你！”陈芝梅笑骂出声，下手却不含糊，一叠毛票塞进瑶瑶右边兜里。
邓义朋心虚地瞥了老婆一眼，憨笑着摸出五个铝分币和一张十块大团结，塞进孙女口袋。
陈芝梅眼风扫过，冷哼一声：“哟，邓一刀，烟盒里藏的私房钱不少嘛？半天云中吹唢呐——哪哩没得钱哦！你还跟我藏一手！”
邓义朋绷直后背干笑：“没得没得，就这十块，全给乖孙了！”
“快，小雁姑姑你也拿着！”
瑶瑶笑出小虎牙，拉着乔小雁一个个地去收钱。
乔青山高大的身板蹲在她跟前，手在内兜里掏摸半晌，一脸慈爱地摸出钱来：“乔爷爷给的。买本子买铅笔，好好念书。”
“乔爷爷，窝会的！过完年窝就要上幼儿园了！”瑶瑶一脸认真。
姚素芬在后头瞧着，照着乔青山后背拍了一巴掌：
“大过年的，说话粗门大嗓爪子嘛！”
她伸手替乔青山把翻卷的衣领扯平。
乔青山挨了一巴掌也不恼，眼里透出几分无措。
他把红包往前硬怼半寸，声音放轻：“拿着，买肉吃。”
瑶瑶撑着膝盖，撅起屁股想站起来。
结果“哎哟”叫唤一声，仰面跌坐在蒲团上，四脚朝天。
邓逐弯腰伸手去拉：“我拉你起来。”
瑶瑶以为他要抢钱，立刻捂住口袋，倒退着往许月吟腿边躲：“不许碰！这是窝的嘎嘎钱！全在里头！”
“我是你老汉儿！”
邓逐捂住脸，暗自咋舌：这丫头以后准是个守财奴，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一分钱！
许月吟扶着肚子笑弯腰，伸出手指点在闺女脑门上：
“你个小财迷，坐不稳当还死攥着！比你老汉儿做生意还能划拉！”
大家哄堂大笑，火盆里的木炭被笑声震出火星。
堂屋角落那张方桌上，黑白电视机闪过两道雪花白杠，喇叭发出破音杂音。
邓逐跳起来，冲上去照着电视机“啪啪”拍了两巴掌：“如来神掌，一到关键时候就闪！”
物理维修极其有效，画面瞬间清晰。
一阵喜庆热烈的唢呐锣鼓点骤然在堂屋里炸响，屏幕中央显出一行透着时代厚重感的大字：
1985年春节联欢晚会。
院门外，不知道哪家嘴急小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第一串大地红鞭炮扔进了路中间。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村里接连响起，硝烟味也随风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