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巷子外,王家院坝。
王磊蹲在煤球炉旁,掀开铝锅盖。
竹筷伸进泛白沫的浑水,捞起半截发胀起皱的广式腊肠,在半空晃动,斜眼睨向屋檐下的几个村民:
“瞅见这泛白的地方没?玫瑰露酒腌的肥膘!
城里人讲究原汁原味,拿清水慢炖。你们在村里吃一辈子重油重盐的土猪肉,哪懂大城市的精细味儿!”
锅里散出甜腻的猪油腥气,熏得人胸闷。
几个村民对视,皱眉后退半步。
龚芬芳凑上前,耸动鼻翼猛吸两口,扯动腮帮子捧场:
“还得是磊娃子见过大世面!你们闻这洋气味儿,多金贵!
吃进嘴里肯定化渣,哪是村里那些粗鄙的土腊肉能比的!”
王磊扬起下巴,摸出小刀准备切两片给龚芬芳。
西北风打着旋翻过院墙。
风里卷来煸肉的焦香,混着汉源花椒和干海椒的辛辣,压倒了铝锅里的腥甜气。
围在炉边的村民舒展眉头,踮脚朝村西头张望。
“嘶——啥子味儿?这么冲脑壳!”
“从老邓家飘过来的!乖乖,这得下多少猪油才能爆出这等锅气!”
王磊面皮发僵,竹筷停在半空,梗着脖子冷哼:
“大惊小怪!拿烂槽头肉爆炒干海椒,除了辣嗓子有啥吃头?哪比得上我这清水炖的广式腊肠醇厚……”
话音未落,北风再起。
黄心洋芋的焦香混着陈年坛子肉的脂香扑进院坝,勾得人腹中雷鸣。
张老汉端着红苕稀饭路过院门,鼻尖抽动,竹筷啪嗒掉在门槛上:
“我的亲娘老子!老邓家在锅里炒龙肉嗦?这味儿能把死人从棺材里馋醒!”
王磊咬牙,夹起一片泡得发白的腊肠塞进龚芬芳嘴里:
“芬芳嫂子,你给评评理,是不是我这城里尖货更好吃!”
几个村民扭头盯住龚芬芳。
肥膘入口又腥又甜,肠衣韧得咬不烂。
龚芬芳胃里泛酸,喉管抽动差点呕出来,憋得面皮发紫。
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她硬着头皮往下吞,眼泪花子在眼眶打转,腮帮子还得往上扯:
“好……好吃!甜得发腻……不,真是大城市的金贵味儿,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特别的肉……”
龚芬芳硬夸,四周却没了动静。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响传开。
众人低头,王磊正蹲在煤球炉旁,盯着村西头咽唾沫。
龚芬芳咽下腊肠,也朝老邓家的方向嗅去。
几个村民瞥向锅里泡胀的白水腊肠,又瞧瞧五官拧在一起的龚芬芳,撇嘴摇头:
“行了,这么金贵的白水煮肥肉,你们自个儿留着享福吧!”
“闻着都反胃!天擦黑要开团年饭了,我得端着碗去老邓家院墙外头,就着人家的肉味把这碗稀饭刨下肚!”
“同去同去,闻着逐娃炒菜的味儿,啃冷红苕都香!”
屋檐下的村民散了个干净,顺着香味往村西头走。
煤球炉旁只剩王磊和龚芬芳。
王磊守着铝锅,龚芬芳扶着墙干呕,两人大眼瞪小眼。
羊城火车站肉摊老板搭卖的这根香肠,真是这么煮的?
王磊放下竹筷,自己也没敢下嘴。
……
三井村西头寒风呼啸,屋檐冰棱挂了半尺长,屋檐下那盏十五瓦的照岁灯泡已经亮起。
邓家灶房里,两口大铁锅翻滚,白气从木窗往外涌。
“最后一道,青筒鱼起锅!”
邓逐拔高嗓音喊了一声,大铁勺在锅沿磕出两声脆响。
堂屋供桌上的三炷香刚好燃尽,邓义朋在院坝头点燃一挂土鞭炮。
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红纸屑落满雪地,把除夕的年味烘到了顶峰。
邓海进掀开布门帘,垫着抹布把青花瓷盆端进堂屋。
他把菜刀收回橱柜锁好,按老规矩,三十夜里封刀不动剪。
大圆桌上十几道菜挤得满满当当。
刚出锅的酥肉堆满粗瓷盘,外皮沾着青花椒碎。
长盘里卧着大千干烧鱼,鲤鱼裹满红亮酱汁,寓意年年有余。
咸烧白底下垫着吸饱肉油的碎米芽菜,甜烧白夹着豆沙铺在糯米上。
旁边码着象征团圆的炸肉圆子、刀口油亮的香肠腊肉拼盘,外加脱骨的干烧圆蹄、子姜兔和冬笋烧鸡。
邓逐伸手拔开青筒鱼的竹塞。
在他的视野里,竹筒口跃起一团翠绿与淡金交错的微光,清冽的楠竹香混着鱼肉鲜气散满堂屋。
满桌长辈深吸一口气,白天干活的酸乏消散大半。
“我的天老爷,几年前三十晚上,全家就分一碗酸菜洋芋疙瘩,盐巴都舍不得多撒。”
姚素芬坐在桌侧,双手在蓝布工装裤上摩挲,伸长脖子吸溜鼻子:
“今年这一桌子硬扎菜,怕是县委招待所的大师傅来了,也掂不出这等排场!还是逐娃厉害!”
贾月荷坐定主位,腰背笔直。
老太太拉住身旁乔青山的手,翻过来摩挲他掌心的老茧,不肯松开。
乔青山并腿端坐,旧军装的风纪扣扣到顶。
他仅剩的右眼泛红,左手在军裤上蹭去手汗。
右手端起装满自家米酒的陶壶想给老娘斟酒,手腕发抖,酒液还没进盅,先洒了两滴在青砖地上。
“老汉儿,你咋个了?”乔小雁一脸不解。
姚素芬夺过酒壶,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眼角挂着泪珠碎碎念:
“你个败家老汉!平时在部队里扛两百斤沙包手都不晃,到了娘跟前连个酒壶都端不稳!好酒全让你敬了地菩萨!”
“你少编排青山!”
贾月荷竹拐在青砖地上一顿,眼角笑出深褶,反手抓过陶壶:
“老娘的亲骨肉,哪怕把整壶酒倒地上,老娘也乐意听响动!青山,坐正,娘给你夹头一筷子卤肉,你最爱吃!”
贾月荷夹起一筷子卤肉放进儿子碗里。
乔青山低头应声,泪珠砸进米饭,端起碗大口扒拉,连肉带饭嚼了半晌才咽下肚。
邓逐拿起公筷,挑下青筒鱼腹上最嫩的一块无刺白肉,放进许月吟碗里,在桌下握了握妻子温热的手。
许月吟弯起眉眼,也夹起一个炸肉圆子放进邓逐碗中。
瑶瑶坐在小木凳上,抱着装甜米汤的小碗,迈着小短腿滑下凳子,跑到乔青山腿边仰起头:
“乔爷爷不哭!瑶瑶敬你喝甜水,喝了甜水,明年天天都有大肉嘎嘎吃!”
乔小雁也端起碗站起身,脆生生喊道:“老汉儿,奶奶,祝你们福如东海,岁岁平安!”
乔青山抬手抹把脸,独眼里透出亮光,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好!咱们全家团圆!”
邓义朋坐在下首摸出大前门,刚抽出一根,陈芝梅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陈芝梅端着醉八仙搁在桌心,横眉瞪眼:
“抽抽抽,烂肺的烟杆子!一家老小都在,月吟还怀着娃,你敢点着试试?烟瘾犯了就去院坝头喝西北风!”
邓义朋缩起脖子赔笑,把香烟夹回耳后,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满屋子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