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中的火盆烧得旺实，红炭和柏树枝，在火核里爆出噼啪声。
陈芝梅随手抓起柑子壳丢进火里，屋里立刻腾起一阵清苦的焦香，把刚才团年饭那股酒肉味往下压了压。
邓义朋端着小竹簸箕，两手用力一搓，干脆的花生壳成片碎裂。
他鼓腮帮吹走浮皮，把饱满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香啊！”
电视里，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舞台正中，举着麦克风引吭高歌。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激荡的歌声从喇叭里冲出来，把大伙的情绪带动起来。
贾月荷双手不自觉地打着节拍，“这啥子歌还怪好听啊！”
坐在旁边的乔青山挺直后背，对这种爱国歌曲感触更深。
他抬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那里早就没枪了，手指落空。
“娘，听见没？当年在南边猫耳洞里，连里的收音机要是能放出这个声响，弟兄们啃着冻硬的干粮，也觉得有红烧肉的香味。”
贾月荷收回目光，伸手盖在儿子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声音沉了下来：
“扎心才记骨血。你老汉儿当年出川抗战，连句全乎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如今瞧着，这天下总算是平整了，咱们也算过上安稳日子了。”
“娘，咱一家都团团圆圆的，这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姚素芬拿火钳从炭盆里扒拉出一个烤红苕，拿纸包好直接怼进乔青山手里。
“大年三十的，吃你的红苕！尽招老太太掉眼泪。”
乔青山低下头，大口咬住滚烫的红苕，软糯甜香在嘴里化开，烫得直吸溜，半句嘴都不敢回。
陈芝梅把奶糖剥开后分给趴在电视机前的瑶瑶和乔小雁。
她斜着眼睛瞅向正在嚼花生的邓义朋，冷哼出声：
“你老汉儿当年要是去省城念书，说不定也能上电视唱两句。
可惜是个只晓得抓猪尾巴的料，唱句黄梅戏能把后圈的公猪吓得去撞墙！以后还得考瑶瑶和小雁两个去考状元！”
邓义朋咧嘴笑着，抓起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陈芝梅手里：
“当杀猪匠有啥子不好？起码年年三十晚上，你跟娃儿们有肉啃。”
堂屋里炭火烤得人面皮发烫。
邓逐靠在竹椅上，偏头看向身边的许月吟。
“屋里太闷？”邓逐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许月吟摸着微凸的肚子，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点着头说：“去院坝头透口气，这炭气有点沉。”
“走。”
邓逐站起身，拉着她走到院子。
外头的夜风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邓逐脑中的酒意很快散了。
屋檐下那盏小灯泡亮着，照着青砖地上薄薄的积雪。
邓逐走到柴垛旁，随手抽出一根树枝。
他五指收拢，暗暗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当即断成两截，断口平滑。
前些时间练断水刀法震得他腕底发僵。
今天切了一下午的卤肉，不仅没犯疼，手腕的经络反而彻底活泛开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港商叶志兴那五千包冷吃兔的加急订单，正月十五必须交货。
老邓同志这两天跑断了腿，总算把全镇的肥兔谈好了，人过完年就能送兔子去过年。
这笔外汇支票要是顺利拿到，过了年去夏州城里盘大店的本钱就更有底气了。
“想啥呢？大财迷。”
许月吟把带着余温的红呢子棉袄披到邓逐肩头。
“想明年去城里给你买洋楼。”邓逐顺手揽住她柔软的腰肢。
许月吟靠在他肩膀上，雪花膏的香味钻进鼻端。
“下午新画的包装设计图你看了没？上面的‘白渠镇’三个字我直接拿掉了，印的全是‘川蜀正宗’。
咱们老邓家的手艺，年后得去夏州城里砸那些老字号的场子了，就等你拍板。”
邓逐听完，手指定在她脸颊上捏了捏，触感滑腻：“要得，让你当全国首席老板娘。”
“嗯，这两天咱要去董师父家拜年，找丽兰姐的妈老汉谈谈饭店的设计图嘛！”
话音刚落，
瑶瑶裹着滚红边的碎花小棉袄，一头冲进雪地。
她两只小手攥着点燃的细香，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乔小雁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尺把高的红纸大礼花筒，急得直嚷嚷：“慢点跑！摔泥里成泥猴子了！”
“老汉儿！窝要看大花花！”瑶瑶扑过来抱住邓逐的腿，仰着软萌的小脸大喊。
邓逐大笑，从乔小雁手里接过高升礼花放在院坝正当间。
“退后退后，捂住耳朵！”
邓逐挥手赶开两个丫头，弯腰凑近引信，拿香头一点。
引信滋滋冒出火星。邓逐退到廊下，将许月吟和瑶瑶挡在身后。
嘭——！
一声闷雷般的震响，大地跟着抖了一下。
一道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拔地而起，直冲黑漆漆的夜空。
紧接着，唰啦一声脆响，金光在半空轰然炸开，变成一朵巨大的、红绿交织的菊花。
强光照亮了老邓家的院坝。
“哎哟喂，我滴个乖乖！”
陈芝梅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生落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天空，连连咂嘴。
“这光色也太漂亮了嘛！硬是比百货大楼里最时髦的确良洋布还要好看！这一炮冲上去，怕是飞了一个月的肉钱哦！”
“洋盘！太洋盘了！”
邓义朋激动得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村里人今儿算是晓得啥子叫高档货了！”
烟花在半空接连炸开。金红、翠绿、亮紫的光芒交织，映在每个人脸上。
瑶瑶骑在邓逐脖子上，两手牢牢抓住他的帽子，兴奋地喊道：“哇！花花飞到天上切咯！”
“是噶，我在电视里才看过烟花，逐哥这烟花有实力了！我的作文有素材了！”乔小雁满眼幸福。
乔青山慢慢坐直身子，吐出一口长气。
烟花声是比枪炮声好看！
往年的三井村，一到大年三十晚上，除了偶尔几声干瘪的鞭炮响，全村都是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但今晚，邓逐这一炮，直接把整个三井村给炸沸腾了。
绚烂的光芒把大半个村子的瓦屋顶都照得忽明忽暗。
“快看！邓二娃家院坝头飞出彩色的花花咯！”巷子里有个孩子高声喊道。
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木门吱呀吱呀全开了。
端着土碗吃汤圆的大娘、披着破棉袄搓麻将的汉子，全跑到了院墙边。
隔壁张老汉披着破棉袄，趴在院墙上探着脑袋直哆嗦：
“我的亲娘老子！这光闪得眼睛痛！这是省城里才放的洋玩意儿啊！老邓家当真发了横财，大几十块钱点把火就听个响！”
而在村西头，李癞子家的堂屋里乌烟瘴气，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
一张桌前四个人正搓着麻将。
王磊叼着半根阿诗玛香烟，眼睛熬得通红，面前的几毛钱钢镚和毛票输得只剩最后两张一角纸币。
“碰！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了！”
王磊咬着牙盯住牌面。他好不容易做成了一把清一色，只要再摸进一张三条，今晚输的几十块钱巨款就能连本带利捞回来。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刚把手伸向牌堆。
嘭——！
窗外猛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炸响，刺眼的红绿火光把破窗户纸映得通红，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磊手腕一哆嗦，刚摸到指尖的骨牌啪嗒一下砸在桌面上，顺带着把面前那排做好的清一色全给推倒了，牌面乱作一团。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哪个胎神大半夜放炮，老子的清一色全毁咯！”
王磊站起身大骂。
对桌的李癞子借着灯光一瞅，立马幸灾乐祸地敲桌子：
“磊娃子，你把牌都搅浑了，这把算你相公！输咯输咯，赶紧把最后那两角钱掏出来！”
“掏个锤子！刚才那动静怕是山塌咯，这把不算！”王磊梗着脖子想赖账。
“塌啥子山嘛！那是老邓家在放省城买回来的大花炮！
几十块钱一个的高档货，点个火就没咯。
人家邓逐现在是万元户，过个年排面大得很。你屋头锅里还炖着那两截嚼不烂的白水香肠，拿啥子跟人家比？”
听到“邓逐”两个字，王磊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刚摸上桌面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他扭头看向村东头半空中还未散去的绚烂烟火，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