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突然“ ”地一聲巨響，李癩子家糊著報紙的窗欞也跟著抖了幾下。
王磊嚇得一哆嗦，手心一滑，剛摸到一半的牌“啪嗒”掉在桌上，直接翻了面——是張根本沒用的白板。
他心頭一急，慌忙伸手去捂那張牌。
結果袖口猛地一掃，不僅推倒了旁邊的兩張牌成了相公，連面前僅剩的兩張毛票也被掃落到桌下，正好掉進一汪帶泥的雪水里。
“我的個乖乖！這是哪家在放省城才有的高升禮花？！”
對家的賭徒把牌一推，連錢都不贏了，伸著脖子往窗外看。
金紅色的火星子映亮了半邊天空，方向正是老鄧家院壩。
“嘖嘖嘖，人家鄧老三現在是真發大財了啊！幾十塊錢一個的禮花，點個火就听個響！”
旁邊的人吐了口煙圈，轉頭瞅向蹲在地上撿毛票的王磊，故意拉長了聲音奚落。
“磊子，你不是天天吹牛說要去南方倒騰錄音機賺大錢嗎？怎麼大年三十，連個兩毛錢的火炮兒都沒听你家放一個？”
同桌的人哄堂大笑。
王磊捏著兩張濕漉漉的髒錢站起身，盯著桌上那把爛牌。
听著外頭鄧家院里傳來的陣陣歡笑聲，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挨了鄧逐十幾記耳光。
“放個屁的禮花！燒包！”
王磊一把掀翻面前的麻將，咬牙切齒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暴發戶的做派！等開春老子發了財，買一百個大炮仗去他家門口炸！”
他罵得凶。听見外面的動靜，他卻縮起脖子，推門頂著冷風回了家。
老鄧家院里，煙花足足噴了五分鐘才暗下去。
滿院子都是濃烈的火藥硝煙味。
陳芝梅踩著雪沖出來，把瑤瑤從鄧逐脖子上抱下來，護在懷里︰“快進屋！外頭風硬，吹進肚子明天準得拉稀！”
堂屋牆上的老式擺鐘發出沉悶的齒輪咬合聲。
“當——當——”
銅擺搖晃，兩根黑針正好指向數字十二。
子時交年。
鄧義朋掐滅耳邊的大前門香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煙灰。
他大步走到門背後，拎起一掛五米長的千響鞭炮，引信極粗。
“開財門，迎新年咯！”
鄧義朋推開大門，把鞭炮順著大路遠遠盤開。鄧逐和鄧海進跟在後頭，立在門檻內側。
鄧義朋掏出洋火，嚓地劃出火苗，懟在粗壯的引信上。火星飛濺。
“ 里啪啦——！ ！”
炸響在黑夜里排山倒海般轟鳴。
紅紙屑裹著白煙沖上半空，火光映亮了鄧義朋滿是溝壑的老臉，也照亮了門內鄧逐挺拔的身影。
一整年的勞苦、破產的爛賬和同行的算計，全在震耳欲聾的炮聲里炸得粉碎。
最後一記炮響沉寂。大路上鋪滿厚厚一層鮮紅的碎紙。
“歲歲平安，五福臨門！”
鄧義朋扯起嗓子吼了一聲，踩著紅屑關下門板。
“嘎吱——”
老門軸轉動，兩扇大門合攏，木栓隨即落下。
按老川省的規矩，三十夜封門之後，任憑外頭天翻地覆，也不再開門迎客。
鄧逐站在堂屋的燈光下，听著門外的北風，目光漸漸亮了起來。
舊賬平了。
新年即將到來。
……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
三井村家家戶戶的屋檐下，都掛上了驅邪的柏樹枝。
鄧義朋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把一掛紅彤彤的“開門炮”在雪地上盤開，劃著洋火點燃。
“ 里啪啦——”
震耳的響聲炸開，紅紙屑飛得滿院都是，混著硝煙味宣告著新年的正式到來。
“開財門咯！新年大吉！”
陳芝梅嗓門洪亮，端著一盆醪糟湯圓從灶房出來。
湯圓在甜酒里浮沉，白白胖胖。
“月吟，快來，媽給你專門留了黑芝麻餡兒的，吃了補身子。”她舀了一大碗，小心翼翼地遞給許月吟。
許月吟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心里暖烘烘的︰“謝謝媽。”
“一家人說啥子謝。”陳芝梅嘴上說著，眼角的笑紋卻藏不住。
瑤瑤穿著一身嶄新的紅呢子小棉襖，像個年畫娃娃，坐在小板凳上，小勺子舀著湯圓，吹得呼呼響。
“祖祖，這個湯圓好甜哦！”
賈月荷坐在上首，喝著米湯，看著滿屋子兒孫，臉上樂開了花︰“甜就多吃點，吃了嘴巴甜，明年更好看。”
一頓早飯吃得滿屋子歡聲笑語。
飯後，瑤瑤腰間挎上許月吟給她縫的小布兜，里頭塞得鼓鼓囊囊。
她拉著喬小雁的手，像個小將軍一樣跑到院門口的大槐樹下。
村里七八個半大孩子早就等在那兒了，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
瑤瑤小手一揮，奶聲奶氣地喊︰“排好隊，站整齊！一人兩顆大白兔，不準搶！”
“要得！”
孩子們眼楮放光，齊刷刷地站成一排，異口同聲地喊︰“謝謝瑤瑤姐！”
瑤瑤挺起小胸脯，從布兜里掏出帶著奶香味的大白兔奶糖，一個一個地發。
那可是大白兔啊！一顆就能在嘴里含半天，村里娃一年到頭都難得吃上一回。
幾個路過的村民看見這陣仗，都忍不住停下腳。
“我的天，老鄧家是真發了，拿大白兔給娃兒們當零嘴撒！”
“可不是嘛，瑤瑤穿那身紅呢子，怕是得要幾十塊錢哦！”
糖果的香味和孩子們的歡笑聲，很快就把拜年的人引了過來。
上午十點不到，老鄧家的院壩就擠滿了人。
來拜年的村民手里都提著點東西，幾根干紅苕，兩把剛從地里拔出來還帶著泥的青菜，雖然不值錢，但都是份心意。
陳芝梅和鄧義朋在院里支起桌子，擺上瓜子花生和什錦糖，熱情地招呼著。
“來來來，都坐，莫客氣！”
漢子們都圍著鄧義朋，七嘴八舌地打听。
“義朋哥，听說逐娃要開廠子收兔子，是真的不？”
“是啊，我家那十幾只母兔開春就能下崽，你給透個底，啥價錢收啊？”
鄧義朋憨笑著，挨個遞煙︰“是真的，等過了年，逐娃會統一說這事，少不了大伙兒的好處。”
女人堆里，龔芬芳今天也換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臉上堆著笑，擠到了陳芝梅跟前。
她把手里提著的一小袋干豆角往桌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搓了搓，聲音都甜了幾分︰
“芝梅妹子，你看你家生意恁個好，忙都忙不過來。
我手腳也麻利，給安排個端盤子的活路嘛，工資隨便給點就行。
李萍一個寡婦都能去掙大錢，我肯定比她干得好！”
陳芝梅正在給一個小孩剝糖紙，听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糖塞進小孩嘴里，拿起灶房的鐵勺，在鍋沿上“當”地磕了一聲。
灶房里騰起的白氣模糊了她的臉。
她連正眼都沒給龔芬芳一個，聲音涼颼颼地飄了出來︰
“喲，芬芳嫂子，你還看得上我家的飯碗啊？”
“我家那是晦氣飯碗，怕端不穩，磕著你金貴的牙。”
“再說了，去年是誰站院牆外頭，咒我家逐娃做生意要虧得底兒掉，最後得吃槍子兒？
你那唾沫星子，我這院牆上的磚頭到現在都還熱乎著呢！”
龔芬芳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像是被人當眾甩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周圍的婆娘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
龔芬芳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陳芝梅卻像沒看見一樣，抓起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高級什錦糖，不由分說地塞進旁邊一個娃兒的兜里，嗓門陡然拔高︰
“今天大年初一，來我家的都是客，吃糖！都吃！”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才落在龔芬芳身上。
“但是我陳芝梅心里有本賬，哪個是人，哪個是鬼，清楚得很！想佔便宜的，先掂量掂量自個兒去年做過啥！”
這話一落，院壩里沒人接聲。
龔芬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
鄧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剛從堂屋走出來，就看到這一幕。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牆根角落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鄧二娃，發財了就是不一樣，威風得很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王磊斜靠在牆角，嘴里叼著根煙，皮笑肉不笑地盯著鄧逐。
“我可听說了，城里黑市上活兔都賣一塊二一斤，你倒好，回村里收，就給鄉親們八毛錢。這黑心錢賺得，晚上睡得著覺嗎！”
這句話一下挑中了養兔村民最在意的地方。
院子里的熱絡氣氛一下冷了下來。
剛才還圍著鄧義朋稱兄道弟的幾個漢子，臉色都變了，互相交換著眼色。
張老漢仗著年紀大，咳嗽了一聲，站了出來，看著鄧逐開了口︰
“逐娃，不是叔說你。大伙兒都指望著你這個能人帶條活路，可這價錢要是跟城里差得太多，咱們辛辛苦苦養大的兔子，也舍不得出手啊。”
“是啊，八毛確實有點低了。”
“咱們也不能白忙活一場啊！”
附和聲頓時四起。
鄧義朋氣得臉都紅了，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罵人。
鄧逐按住老爹的肩膀，示意他先別急。
他掃過院里那幾張動搖的臉，最後看向角落里得意的王磊。
然後，鄧逐伸手探進夾克衫內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