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从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一沓叠齐的纸,指尖有节奏地弹了弹。
他没理会院里骚动的村民,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啪。”
那叠纸被他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上面一张,是盖着鲜红工商所大印的纸,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白渠镇肉兔养殖供销合作社》。
王磊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一块二一斤?那是过年这几天,贩子们没地方搞肉在黑市炒出来的价。”
邓逐双手撑住桌沿,没看王磊,只低头弹去指甲里的灰,语气随意,却让人不敢反驳。
“想去黑市卖?行啊。大门敞开的,你现在就提着兔子去。
但我邓某人的规矩是,出了这个院子,以后哪怕你兔子烂在锅里,合作社也绝不收你半根兔毛。
投机倒把破坏合同,那是遭逮进去蹲班房的!”
院子里的喧闹声立刻停了,院子里连咳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邓逐手指一挑,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外汇凭证。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港岛那边打过来的外汇凭证,定金!正月十五前,人家要五千包冷吃兔加急发过去!”
邓逐挺直腰板,神色冷了下来。
“想跟着我邓逐搞大钱的,就老老实实按规矩来,保证你们年底都能盖新房。要是哪个觉得自个儿脑壳灵光,想坐地起价……当初领的种兔,先给老子退回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原本站在王磊身边的几个村民,像躲瘟神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瞬间把他孤立在中间。
王磊那套黑市价的说辞,在红头文件和港币外汇面前顿时没了分量。
人家做的是跨过深圳河的大生意,他们还在为几毛钱的差价争个没完!
“我日你个先人板板的烂肚肠玩意儿!”
张老汉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结结实实地削在王磊的后脑勺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个龟儿子胎神,差点把老子全家的饭碗砸了!”
王磊被打得往前一扑,捂着脑袋,看着周围村民们要吃人的眼神,吓得双腿打闪闪。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玩笑你妈个头!蚂蟥叮到鹭鸶脚,你还想甩不脱是吧?”
另一个汉子撸起袖子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爬!再敢来老邓家嚼舌根,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磊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比丧家犬跑得还快。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逐娃,叔刚才脑壳进水了,你千万莫往心里去啊!”张老汉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就是就是,我们都听合作社的!”
刚才还摇摆不定的村民们,这会儿像闻到腥味的猫,争先恐后地围住邓义朋。
邓义朋在棉袄上蹭了蹭手,取出旱烟杆点燃。
烟雾从他鼻腔里逸出,他抬着下巴,满脸得意。
儿子出息了,他这当老汉儿的腰杆子比钢筋还硬!
今天,村长都亲自给他敬茶来拜年!
……
当晚,邓逐连夜去后院起出了坛子肉,又把那辆嘉陵摩托车擦得锃亮。
明天大年初二,回门。
他倒要看看,城里那位极度好面子的老丈人,这次准备拿什么脸色迎接他。
次日清晨。夏州城,文化局家属院。
红砖筒子楼下,许怀明裹着一件呢子大衣,在寒风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瞅一眼街道尽头。
旁边小院,穿着棉背心的邻居老王端着搪瓷茶缸,靠着栏杆吹着热气,撇着嘴嚷嚷:
“我说老许,你变了!我可么见过出门等女婿的老丈人,以前你不是一直不准月吟回娘家吗?”
“老子的女儿女婿,要你管!”
许怀明脸色一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最重面子,被邻居这么当众奚落,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正准备黑着脸转身上楼,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声。
“嗡——嗡嗡——!”
一辆嘉陵摩托车碾着薄薄的积雪风驰电掣般驶来。
排气管散出汽油味,滚烫的发动机烘化了周围的残雪,“吱”的一声稳稳停在院前。
“沃日,嘉陵摩托车!”
老王嘴巴张成了圆形,嘴里的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浑然不觉。
整个夏州城都找不出几辆这种豪车!
此话一出,又有不少邻居出来看摩托车,啧啧称奇。
邓逐穿着一身挺括的夹克,长腿一撑,潇洒地拔出车钥匙。
他把许月吟和瑶瑶扶了下来。
许月吟穿着婆婆新买的红呢子大衣,气色红润;
瑶瑶仰着小脸,软糯的奶音甜得能把人心融化:“老汉儿!外公家好冷哦,都没得鞭炮响!”
邓逐没理会四周的注视,从后座取下包裹,拎着陶坛和油纸包走到许怀明面前。
“爸,我们回来了,新年快乐!”邓逐笑着打招呼。
他把陶坛放在地上,盖子微微松动,肉香混着陈年酱香随北风飘了出去。
五花肉炸出了虎皮,坛口封着老猪油,肉香里混着土陶的陈味。
老王他们使劲嗅了嗅荤油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唤,馋得连咽了好几下口水。
“哎哟喂!老许!你家这女婿可太出息了!你这是半夜吃桃子——拣到耙的捏了啊!”
老王收起讥讽,立刻换了副讨好的口吻,“啥时候让女婿也来我家坐坐?”
“没得空哦,邓逐是大忙人,都要忙活在夏州开大饭店咯!”
许怀明背着手,手指轻轻发颤。
他强行用干咳掩饰过去,瞪着眼,一把夺过邓逐手里的泸州老窖,护在臂弯里,嘴里却硬邦邦地骂着:
“买这两瓶马尿干啥子?还不够你们骑车受冻的药钱!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嘴上虽这么说,他那上扬的嘴角简直比AK还难压。
瞥了楼上老王一眼,许怀明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迈着八字步:“还愣着干嘛,上楼!”
他挺直腰杆,心里十分得意。
邓逐拎着东西,牵住许月吟,抱起瑶瑶跟了上去。
一家人刚走到二楼许家的门口,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争吵声。
许怀明刚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
“吱呀——”
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了。
一个留着平头的人急匆匆冲出来,差点一头撞在邓逐身上。
大舅哥许立竹猛地刹住脚,抬眼看见邓逐那张脸,身体一抖,像见了活阎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