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晃荡着两网兜铁罐麦乳精和特级槽子糕。
“哎哟，许科长！你们家女婿回门了？”
隔壁院子林叔搁这围墙，直瞅那辆锃亮的红摩托，扯开大嗓门喊起来。
“这车真神气！车后头带的啥子哦？隔着三丈远都闻到肉香了！”
许家院子里，许怀明正背着手踱步。
听到动静，他咽了口唾沫，飞快瞥了眼隔壁又收回目光，清清嗓子骂起许立竹：
“慌啥子，大呼小叫的，没得规矩。”
“姐，姐夫！哇瑶瑶，你穿的真喜庆啊！”
许立松问声也迎了出来，得意地扫了一圈隔壁院子。
“天老爷！姐夫你这摩托太有面了！能不能教我骑两圈”
许立松眼珠子黏在油箱上，想摸又缩回手，激动得直搓大腿。
他当中学老师的月薪才三十来块，这两千多块干一辈子都攒不够吧。
“立松，把车篓搬上去。骑车的事好说，简单的很。”
邓逐从内袋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拍在他手里。
“轻拿轻放，里头有陶坛，装了焖好的坛子肉。”
“要得！姐夫您慢点！”许立松捏着硬盒烟，乐得龇出牙花子，抱起竹篓就往家里冲。
“妈，我姐和姐夫回来了，带年货上来了！”
邓逐拎起两只大网兜，牵住许月吟和女儿，这算是第一次光明正大正月里回门探亲。
以往，许家都嫌弃哪个街溜子，连带着许月吟也被看不起，没脸回来。
许立竹呆立许久，此刻反应过来脚底板抹油似的就想往屋里退。
他裹着油垢结壳的旧工装，露出的手腕全是冻裂的紫红血口子，指甲缝塞满洗不掉的猪油垢。
“大哥，见了面连声招呼都不打？”
邓逐停下脚步，挑眉打量着许立竹。
许立竹眼皮狂跳，手腕上在邓家湾刮猪下水冻烂的伤口隐隐作痛。
视线触及那件笔挺的呢子大衣，他步子一顿，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反倒透出几分局促。
他手忙脚乱地把泔水盆搁在墙根，一双手在新衣上使劲蹭了蹭，似乎想要遮掩。
那双手上满是冻裂的紫红血口，手背上还有前几天跟偷香肠的贼扭打时留下的血痂。
“妹……老板，月吟，你们回来了。”
许立竹微微躬着腰，眼神里透着敬畏，语气却格外实诚。
邓逐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双满是伤口的手上扫过，冷硬的眉眼稍稍缓和了些：
“伤怎么样了？”
“没得事！皮外伤！”
许立竹见邓逐主动问话，激动得连连摆手，腰杆反倒挺直了些。
“二妹夫你交代的活路，我敢不上心嘛！那几个龟儿子想偷咱家的肉，我拼了命也得把他们摁下！”
在三井村起早贪黑杀猪洗大肠的这半个月，许立竹算是彻底脱胎换骨了。
赌债被邓逐平了，自己也终于干起了正经活，如今再看这个二妹夫，他心里除了惧怕，更多的是服气。
“立竹现在硬是长进了，像个当大哥的样子。”
大嫂周桂英从门后快步迎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她不像以前那样尖酸刻薄，一双眼睛虽然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麦乳精上瞟，手却极有分寸地只去接邓逐脱下来的大衣。
这个妹夫现在开饭店赚了大钱，又把死心眼、心比天高的丈夫许立竹拽回来，还帮家里把债还了，她心里对邓逐无疑是敬畏又感激的。
“妹夫快进屋歇着，外头冷得很！立竹这两天在屋头天天念叨，说多亏了你把他拉回正道哦！”
瑶瑶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奶声奶气地递过去：“大舅，嬢嬢，吃糖。”
周桂英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夸赞：
“哎哟，瑶瑶真乖！斌娃、娜娜，快喊人，瑶瑶都比你们懂事！”
“瑶瑶妹，你好有钱哦！”表哥表姐纷纷为了上来。
“哼！老汉给发了工资给窝哒，天天上班不得偷懒哦！”瑶瑶扬起得意小脸。
陈玉芳系着围裙从灶房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瞬间红了。
她抹了把眼角，走上前拉住许月吟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逐娃，快进屋喝口热茶。”
“诶，妈新年快乐！我不用坐，你去休息！厨房的活交给我来！”
邓逐把网兜递给周桂英，挽起衬衣袖口：
“大哥，帮个手。去把灶烧旺，我把带来的坛子肉回锅蒸透。再把篓子里的熏鹅剁了，按三指宽规整下刀。”
“哎！我这就去生火！”
许立竹一听邓逐安排他打下手，乐得像接了什么圣旨，抄起菜刀就往灶房钻。
“妹夫你放心，我这半个月刀工练出来了，保证给你剁得伸伸展展的！”
堂屋里，许立松麻利地拆着年货。
大红袍花椒、五香卤味、高碎茶叶，外加两瓶红飘带夏州大曲老窖，整齐码上八仙桌。
许怀明端坐在圈椅里，桌子一角压着份折得方正的《夏州日报》。
他余光往老窖酒上溜了三回，咽了咽口水硬是忍住没伸手，端起青瓷杯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逐娃啊，人呐越顺风顺水，越不能自各儿膨起。
个体户说破天也是土里刨食，你帮家里平了乱子，我心里有数。
但排场搞这么大，晓得的是你孝顺，不晓得的还以为老许家沾了你多大光……
归根到底还是体制内的职位好，我看月吟就比较适合的嘛。”
他边打官腔，右手边伸进马褂兜，来回捻着昨天沈局长亲自递给他的那根过滤嘴云烟，下巴微扬，等着刚洗完手出灶房的邓逐来捧场。
哪知邓逐还没接茬，许立松一把抽出桌角的报纸，咋咋呼呼地嚷开：
“哎呀！爸，这《夏州日报》头版咋个被您抠出两条黑指印子？天老爷！姐夫，你上头版专栏了！”
“咳咳咳！”
许怀明一口滚茶呛进气管，茶杯险些脱手。
他老脸涨红，一掌拍在桌沿，。
“龟儿子瞎嚷嚷啥子！老子那是看社论顺手翻到的！”
许立松哪管亲爹吹胡子瞪眼，激动得唾沫横飞：
“爸您就装吧！沈局长亲口说的，姐夫的逐味川香是抓活经济的典型！
开春省文联名家来夏州做宣传，局里还指望您牵线去搞接待呢！”
许怀明脸上挂不住，端着茶杯只觉得浑身冒汗。
恰在此时，邓逐端着冒白气的蓝边瓷盘走出灶房：
“爸，先尝尝菜，其他事吃完再说。”
瓷盘落桌，酱脂香混着陈年豆瓣和果木熏香，飘满屋子。
红亮油润的五花肉片颤巍巍泛着琥珀光泽，垫底的干豆角吸足了肉汁，油光水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