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芳端着小碗走到走廊，碗里盛着五六块坛子肉。
她扯开嗓门喊：“老王，来尝尝我家逐娃做的坛子肉。拿肉票换不来这口香。”
隔壁老王正捧着缺口的搪瓷茶缸。
听见动静，他探出头，凑近碗边闻了闻。
醇厚肉香钻进鼻腔，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老许家好福气，招了个金龟婿。”
陈玉芳后背挺得笔直，红光满面折返回屋。
大圆桌已经支开。
许立竹把切好的熏鹅端上桌，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目光躲闪，往墙角退去。
邓逐抬眼看过去，微微点头。
许立竹像得了某种准许，提着一口气，拉开椅子，挨着许立松坐下。
许立松拔出夏州大曲的软木塞，酒香顿时驱散了屋里的局促。
他拎着瓶颈，先给主座的两人倒满酒盅。
许怀明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
他端坐着，还拿着平日开会的干部架子。
原本伸向干豆角的筷子在半空转了方向，夹起盘子正中央那块油光水滑的五花肉。
肉片极薄，肥瘦相间。
他将肉片送入口中。
肉一入口，酱香就散开了。
肥肉一抿就化，酱汁甜咸适口，吃着还有醇厚的肉香。
瘦肉紧实，毫不塞牙。
许怀明细细嚼完，拿布巾擦了嘴，还特意清清嗓子：“手艺长进大，难怪是开大饭店的。”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正夹鹅肉的许立竹。
老头子眼睛一瞪，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吃吃吃，你还有脸吃。”
许立竹筷子一抖，鹅肉掉回盘里。
他垂下头，悄悄朝邓逐递了个求助的眼色。
许怀明指着大儿子骂：“你妹夫这么能干，你倒好，连自己都顾不住。要不是逐娃拉你一把，老许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骂完儿子，许怀明胸口起伏。
他掏出那根留了一上午的云烟，把烟拍在桌上，手发着抖。
他给自己斟满酒，双手举起杯子，眼眶发红。
老丈人的架子却在酒精和肉香的催化下，崩塌瓦解。
“逐娃。”
全家人停下筷子。目光聚过去。
许怀明几次张口，才艰难地说：“以前是我老许揣着明白装糊涂。死要面子活受罪，拿老眼光看低你。”
“这半个月，你硬把立竹从泥潭里拉出来，保住咱老许家的根。
今天你又上了报纸，连我这个坐了十二年冷板凳的老头子，都让局长递了根带过滤嘴的好烟。”
他用力眨去眼底水光，酒杯直直递向前。
“开春省文联的招待宴席，局长点名要吃你的菜。逐娃，你给老许家挣了天大脸面。这一杯，爸敬你。”
陈玉芳脸带微笑，“逐娃，你是有大出息的，月吟是写点东西登报，都是好样的！”
邓逐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的酒盅满上。
他端着杯子起身，手腕压低半寸。
“爸，这杯该我敬您。”他直视许怀明。
“外头的排场再大，那是逢场作戏。
月吟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全靠您书香门第的底子教导。
局长递的那根烟，敬的是您这十二年的老文人。
我充其量是个掌勺的厨子。春季这桌宴席，还得靠您在局长面前替我压阵。”
这番话给足了许怀明面子，也替他解了难堪。
“好！好！”许怀明仰头大笑。
“姐夫，我也敬你。”
许立松见缝插针，举起杯子一口干了，转头就拿筷子去抢盘子里最后一片坛子肉。
啪。
许怀明一筷子敲在二儿子手背上。
他瞪圆眼睛骂：“没大没小，这肉我留着下酒的。”
屋里爆发出大笑声。
压抑许久的陈年旧怨，随笑声消散干净。
午饭吃到下午四点。
那盘肉的汤汁，被许怀明拿去拌白饭，刮得光可鉴人。
饭局散场。许立竹收拾碗筷钻进灶房。
他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灶眼边的油污都抠净了。
妹夫的恩情，他眼下只能靠多干点活来还。
冬日斜阳将许家小楼刷上一层暖光。
陈玉芳把许月吟拉进里屋，刚想往女儿兜里塞压岁钱，许月吟却先一步掏出一个红纸砖头，硬塞进母亲手里。
“妈，这个你和我爸拿着。”许月吟压低声音说。
陈玉芳一摸那厚度，手一抖差点没接稳。
她扒开红纸一角，看清里面崭新的一沓沓大团结时，脸色瞬间白了。
“你疯咯！”陈玉芳像摸到烫手山芋，一把将钱推回去，急得直跺脚。
“两千块？！你胆子有好肥嘛！敢背着逐娃拿这么多钱？赶紧放回去！等哈他晓得了，怕是要休了你哦！”
“妈，你想哪儿去了。”
许月吟眼眶微润，把钱按在母亲怀里。
“这就是邓逐让我给的。他说大哥刚平了账，家里底子空了，爸平时又要抽烟交际，这钱留着给你们傍身。”
门帘外，正准备进来的许怀明，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厚厚两大沓大团结。
两千块巨款！
他个当科长的，每个月领七十块钱工资，不吃不喝干两年半都攒不下来！
这女婿，是在拿真金白银给他这个嘴硬的老头子铺台阶。
许怀明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眼底一热，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瞧阳台上的破报纸。
“外婆！外公！”
一个小小的身影哒哒哒跑进来。
瑶瑶从小兜里掏出两个用红糖纸叠的小方块，踮着脚尖举起来。
“这是瑶瑶的工资钱，给外公外婆买糖糖吃！不准推哈，推了瑶瑶要生气咯！”
陈玉芳拆开糖纸，里面包着两张两角纸币。
“哎哟，我的乖乖诶！”陈玉芳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一把将瑶瑶搂进怀里，心肝肉地揉着。
门外的许怀明抹了把脸，清清嗓子掀开帘子走进来，声音难得的温和。
“既然是逐娃的心意，就收到嘛。”
到了楼下院坝，摩托刚推出来，老许家全家就围了上来。
“逐娃，慌啥子嘛！这还没到五点！”
陈玉芳拉着邓逐的袖口，满脸不舍。
“妈已经去泡干木耳了，晚上妈给你炖个酥肉汤，吃完晚饭再走嘛！”
“就是，姐夫！”
许立松提着一口袋家里的核桃和红苕。
“晚上我再去买半斤卤猪头肉，咱几个再喝点，就在这过夜了！”
许怀明披着黑马褂站在旁边，虽然没直接上手拉，但眼神眼巴巴的。
“咳，那瓶夏州大曲还没喝完，放跑气了可惜。”
老丈人这是真的认可这个女婿了。
邓逐心里门清，脸上却毕恭毕敬。
“爸，妈，今天真留不得。聚丰园的铺面盘下来了，我得赶去董师父家，把酒楼的图纸敲定。等饭店装潢好了，开业那天我还指望爸去给我剪彩坐镇呢。”
一听女婿有正经大买卖要忙，还要请自己去剪彩，许怀明眼睛瞬间亮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男人就该以事业为重，搞快去，莫让董大师等急了！”
他上前亲自帮邓逐抹了抹摩托车后视镜上的灰，挥手大喊。
“路上慢点！月吟，把瑶瑶抱紧！”
摩托猛地一脚踩响，排气管轰出一股浓白烟雾。
许月吟侧坐上后座，双臂紧紧环住邓逐腰身。
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发闷却透着欣喜。
“爸今天真高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服软。”
“他好面子。把里子面子给他撑满，比谁都好哄。”
邓逐迎着风笑问：“图纸带了吗？”
“带着。在包里。”许月吟拍了拍包。
“先去董师父家。今晚把聚丰园的图纸敲定。”
“要去董爷爷家了吗？是不是不又能收红包哒？”瑶瑶倒是鬼精鬼精的。
“哈哈哈，是去董爷爷家吃好吃的！”
摩托车穿过两条主街，拐进老北街的青石板巷。
董家小院的木门虚掩。
邓逐停稳车，拎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一网兜广柑，推门进入。
院子里飘着极浓的桂皮八角味。
董丽兰系着深蓝围裙，两边袖子挽过手肘。
她正蹲在井边洗猪棒骨。井水刺骨，她双手冻得通红。
“师姐，大年初二也不歇着？”邓逐走过去打招呼。
董丽兰抬头，甩掉手上的水珠，在围裙布上擦干。
她语气极干脆：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歇一天手就生。爷爷在屋里喝茶，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