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丽兰忽地刹住脚，回头拿过邓逐手里的网兜，扒拉着翻了翻。
“大前门、桃片、广柑，还有一条大腊肉。”
她把网兜原样塞回邓逐手里，撇了撇嘴。
“礼是整得伸伸展展的，但你莫指望我妈收了礼就松口。她可不吃这套。”
许月吟把画筒抱在胸前，偏过头问：“师姐，伯母很严吗？”
“严？”董丽兰伸出指头掰算着。
“之前省建工局那个大礼堂，图纸她退回去两三回，人家总工见了她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林老师。”
“那董伯父呢？”
“我老汉好说话得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听我妈的。”
邓逐把网兜换到左手，这不就是“耙耳朵”和“女强男弱”的国企双职工家庭嘛……
他理了理领口，“开春聚丰园酒楼就要动工，今天这尊大佛，绕不过去也得拜。”
董丽兰压着嗓门嘀咕：“我跟他们提了两回。我妈原话是：一个饭店而已，要啥子设计图？找外头那些设计师看一下就行了。”
瑶瑶扒着许月吟的衣角，探着小脑袋往门里张望：
“妈妈，里头有好吃的没得哦？”
“有，进去先喊人。”许月吟捏了捏女儿小手。
堂屋门上贴着崭新的胖娃娃抱鲤鱼年画。
八仙桌正中间摆着个敞口白搪瓷果盘，堆着瓜子、花生和大白兔奶糖。
旁边端端正正压着一卷蓝晒图和一把老式计算尺。
董白石正歪在老藤椅上剥花生，见邓逐进门，他手一抖，把刚剥出的花生米丢进盘里。
“师父，过年好，我们给您拜年。”邓逐弯着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拜年？正月初二来我还以为你当我这是你娘家哟。”
董白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二级厨师的书看没得？”
“最近太忙了，没得时间。”
“董师父，新年好！祝你健康长寿、万事如意！”许月吟也笑着上前。
瑶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董爷爷过年好！祝董爷爷身体健康，红包大大的！”
“哎哟我的乖乖！”董白石乐得直拍膝盖，赶紧拿红包塞进小丫头手里。
“哇！谢谢董爷爷，窝还想吃好吃的！”
邓逐顺势提起网兜里的腊肉，搁在桌边。
董白石凑上前抽着鼻子闻了闻，满意点头：
“烟熏透了，没得半点焦苦味，这火候把控得硬是巴适。”
“小邓来了啊！先把东西放门角角那边嘛，油得很，莫把我的图纸弄脏了。”
说话的是八仙桌另一头，稳坐椅上端着白瓷茶杯的女人。
她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董丽兰缩了缩脖子，赶紧拎起腊肉挂到门背后的木钉子上。
“师弟，这是我妈林灵，省建工局的高工。”
她指了指太师椅上的女人。
接着又指向旁边戴着黑框眼镜、正拿铅笔在图纸上比划的瘦高男人。
“我爸董清平，设计院搞结构计算的。”
董清平放下铅笔，起身和邓逐握手：“小邓是吧，我老汉和丽兰信里经常提你。”
一握完手，他又坐回原位，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和那些专注研究、疏于交际的文人一个样子。
董白石清了清嗓子：“清平，小邓是我关门徒弟，论辈分跟你平辈，喊师兄。”
啊？自己还喊董丽兰师姐呢，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邓逐不敢随意，谨慎地喊：“不行不行的，我要喊清平叔，林嬢嬢。”
董丽兰愣着指自己的鼻子，皱眉道：“爷爷你糊涂啦！如果他喊我爸师兄，那我岂不是要喊他师叔？”
“各喊各的嘛。”董白石慢悠悠剥着花生，“店里头他是你老板，屋头他是你师叔，搞得抻展得很。”
许月吟低头忍笑，手里的画筒也跟着晃动。
林灵也有些无奈。
“还是喊林嬢嬢的嘛，你和丽兰都差不多。”她下巴微抬，斜睨着董丽兰。
“灶房里菜还放起的，你站在这抓蚊子？赶紧去做饭，莫要饿到客人。”
董丽兰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出去了。
林灵坐直身子，正色道：“小邓，你那个店面好多平？大概的事我都听丽兰和爸说过了。”
“现在聚丰园加旁边的一个民居，有四百八十多平。”
“这么大？你的饭店想做几层？”
“二层嘛。”
“一个月资金流水好多？面积大，费用可不低，不要建到一半就摆烂咯！”
“腊月生意好，两个店有四万多的流水嘛。我个人手里的存款也有几万……”
几万？？？
不是几千？？？
董清平和妻子对视一眼，皆是震惊不已。
看到董白石点头了，他才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你现在一年也有十几万的流水哦……本钱应该是够了。”
“清平，算你的梁。”
林灵厉声打断，转头看向邓逐，语气笃定。
“几万块钱的事情，那就要好好计较了，不能乱设计。”
邓逐不慌不忙，拉开凳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鹰茶。
董白石把花生壳拢成一堆，发话定调：
“新年新气象，你那个聚丰园酒楼的事，今天当面跟他们两口子说清楚。”
邓逐放下茶杯，身子前倾：“我想把聚丰园拆了，在原址上头盖两层……后院留作自己居住的，建三层的水泥小楼。”
林灵翻动蓝晒图的手一顿，直接把纸页翻了个面。
“小邓，我一般负责的是大厂房、大礼堂、职工宿舍楼。说实话，饭店我是第一次参与。”
她说道：“建楼不是炒菜颠勺。你那三四百平的馆子，要动用建筑学的精密计算，就得全程多找几个工程专员，设计和施工都得听我的……建造的事你不能掺和。”
董清平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附和道：
“灵儿说话直，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否则这事不好定标准。”
董丽兰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站在门口不乐意了。
“人家话都没说完，你们就把门关了？有你们这么待客的？”
“菜洗完了？”林灵瞪眼，十分强势。
董丽兰把盆放在门槛上，挺直腰站在原地。
瑶瑶扯了扯邓逐的衣角，“老汉儿，婆婆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哦？好凶哦。”
邓逐揉揉女儿的羊角辫，哄道：“婆婆在考老汉儿的本事呢。”
“林嬢嬢、董叔，先看看这个。”
许月吟不急不恼，修长的手指将泛黄的素描纸展平。
林灵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下意识摇头：“小许，我知道你画画很好。但画画，不是施工图……”
她就要起身。
“林老师，右下角有比例尺，一比五十。”许月吟声音温婉，按在纸角的手却寸步不退。
旁边的董清平只瞟了一眼，目光就黏住了：“哟，灵儿你等下。这透视线、这空间结构……这上哪个画得出来的？”
听到丈夫这话，林灵动作一顿。
图纸上，一楼临街的墙几乎全是玻璃橱窗。
橱窗后头，案板、蒸笼、甚至厨师站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林灵眉头紧锁。她“啪”地拔出钢笔，没摘笔帽，带着老资格高工的威压，重重戳在图纸的玻璃位置上。
“把后厨直接暴露在街面？邓老板，你懂不懂什么叫城市卫生防疫标准？街上的灰落锅里咋个办？防疫站来一趟，当天就给你贴封条！”
她语速极快，“你们这种外行，有点异想天开！”
就在钢笔准备敲下第二下的瞬间。
邓逐双手撑住桌沿，俯身看着她。
“林嬢嬢，工程上、图纸上，您是说一不二的前辈。”
邓逐语气不容置疑：“但后厨，我更懂。”
他松开压着笔尖的手，指尖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这叫明档亮灶。”
“玻璃做双层，灶台背后单独打排烟道，跟街面绝对不通风。热灶绝对不挨玻璃。贴着橱窗的是冷切卤菜台、案板和蒸笼。”
邓逐直起身，看着愣住的两口子：“国营饭店为啥子遭老百姓骂？因为后厨门一关，里头有多少只苍蝇，客人一概不晓得！”
“我要做的，就是让客人在街上，亲眼看着我们切肉颠勺！肉新不新鲜、案板干不干净，一眼就看得到。这，比您盖十个卫生公章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