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嘴唇翕动着，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董白石歪在老藤椅上，两根指头捏开胖花生，慢悠悠地分给瑶瑶。
邓逐食指压着素描纸，顺着笔触滑到后墙的两个小方框上敲了两下。
“林嬢嬢，您看这儿。进菜门和出泔水的残食门，一东一西，彻底分开。
送肉送菜的从东头青石板巷子进，倒泔水骨头的从西头出，生熟两道绝不打照面。”
他沿着一条实线指向前厅。
“这是传菜走廊，这是收台暗道。
端出去的是飘着红油豆瓣香的热菜，收回来的是油腻的碗碟。
两拨服务员各走各的道，就算闭着眼睛跑，也不会撞上。”
邓逐身子前倾，声音铿锵：“动线不交叉，服务员少跑一半冤枉路。就凭这一手，翻台率起码提高百分之三十。”
这套流水线动线放在84年的国营大饭店里，足以让那些还在互相推诿的人服气。
别说百分之三十，只要上菜够快，一天能把门槛踏平。
董清平捏着手里铅笔，忍不住推了推滑到鼻梁眼镜：“翻台率是啥子名堂？”
“就是一张八仙桌，中午这顿饭能翻篇儿坐几拨客。”邓逐随口解释。
瑶瑶扒着八仙桌的边缘，垫着脚尖探出个小脑袋：“老汉儿，百分之三十是好多嘛？”
“就是本来只能卖十碗红烧肉，现在能多卖三碗。”邓逐顺手揉了揉女儿的羊角辫。
“哇！”瑶瑶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拍着沾满灰的小手，“那窝可以多吃三碗肉肉咯！”
许月吟赶紧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林灵抽出钢笔，拔下笔帽，在素描纸边上的空白处列起数字。
进料、粗加工、切配、灶台、出菜口、前厅、收台、洗碗间。
她沿着流程逐项标记，整整走完一圈，竟没找到一处回头路。
前年她去省城考察过一家国营大饭店，传菜的和收碗的挤在一道窄门里。
菜汤洒了一地，服务员互相骂娘，一桌菜能让人等四十分钟。
当时她只当是人员素质差。
现在再看，是这房子的骨架从根子上就没设计对！
林灵把自己那沓蓝晒图往旁边一推，给素描纸腾出大片地方。
她抬起头，神色变了：“这图哪个画的？”
许月吟护着怀里的瑶瑶，轻声应答：“林老师，是我画的。动线是邓逐想的，我就是照他说的落笔。”
有着系统灵光值的反哺，以及周固从文化局带来建筑学书籍参考，许月吟画这些简单的图并不难。
林灵定定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扫过那几根精准的透视线。
局里那几个中专刚分配来的年轻技术员，也拿不出这手硬功底。
董清平把计算尺拖到面前，推起眼镜，沿着暗道仔细核对。
“这暗道宽好多？”
“一米一，刚好够推收碗的小木车。”
“承重咋个处理？”
“二楼包厢压在前厅上，后厨顶上搭轻钢顶，烟道从屋顶直戳出去，绝对不扰民。”
董清平猛拍大腿，声音在屋里荡开，他指着图纸连声叫好。
“灵儿！这回道理不是那个道理了！这动线简直是不摆了！这活儿我们接了，咱老两口也是要给夏州餐饮界立个新标杆啊！”
桌子底下，林灵一脚狠踹在丈夫的脚背上。
“哎哟！”董清平倒吸一口凉气，计算尺差点滑到地上去。
林灵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那老鹰茶早凉透了。
她重重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强势：
“防疫那头，玻璃必须加密封条，灶台周围全贴白瓷砖，不然报批绝对过不了。图纸我要重新算一遍，差一公分都不得行。”
灶房门帘边，董丽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不丁飘来一句：
“刚才是哪个信誓旦旦说接不了的哦？”
林灵抬眉看她，语气严厉：“你骨头洗完了？灶房里没得事干了是吧？”
“洗完了。”董丽兰撇撇嘴，端起门槛上的菜盆，“就等你们两个大高工服气，然后师弟来炒菜。”
等董丽兰进了后厨，董家老两口围到八仙桌旁，立刻翻到第二张图纸。
那是二楼的平面图。临江那面墙，画了一排圆拱窗。
林灵指头紧紧压在窗框线上：
“小邓，你这包厢正对江面？窗台做好高？客人坐到起看不看得到江水？”
董清平揉着脚背，抢着追问：
“隔断用砖墙还是木板？要是两桌挨着划拳，吵得脑壳痛，还吃不吃饭了？”
邓逐双手撑着桌沿，指尖在临江一侧划了个半弧：“董叔，林嬢嬢，二楼我打算做成错层式布局。”
他食指顺着虚线往里推。
“临江这边开一排圆拱窗，做半开放的雅座，江风吹得进，水景看得清。
内侧是全封闭的单间，给那些需要谈正经生意的客人用。中间不用砖墙隔死，全用活动折叠木屏风。”
邓逐说得越发顺手：“平时摆散台当大厅，要是遇到机械厂这种大单位包席，屏风往两边一拉，直接连成一片大堂。
这样一来，平时能分开用，包席时也能合成一间大堂。”
董清平用计算尺敲了两下掌心，又推了推镜架。
“妙啊！真妙！”董清平指着两根主立柱的间距，提高声音道。
“灵儿你快看，他这柱距定在四米二，刚好卡在老宅子的承重柱位上。
没占门额的死角，也避开了川西老建筑‘梁压门、柱顶窗’的忌讳！没有五年以上的工地经验，根本画不出这种落点！”
林灵抓起桌上的蓝晒图放到一旁，脸色沉了下来。
“这活儿，我接了。”
邓逐刚要开口道谢，林灵的钢笔帽却往桌角一磕，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丑话说在前头，我接归我接，规矩得按我的来。”
林灵直视着邓逐的眼睛，寸步不让。
“明天我亲自进聚丰园勘测。你那个后厨动线，我和清平必须拿皮尺带着你在现场走两遍。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整个工程我有一票否决权。
你那个临街的玻璃明档，必须给我改回传统的三合土砖墙！”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邓逐手指点在二楼的圆拱窗边沿，语气平缓却透着骨子里的硬气：
“林嬢嬢，要是照您说的把一楼封成死砖头，那整栋楼临街的采光全得砸锅，二楼看江面的通透劲儿也得跟着缩水一半。
您是建工局的老行家，忍心看着这么周正的架子，变成一间昏暗憋闷的屋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许月吟扯了扯邓逐的袖子。
她从画筒里抽出了最后半截纸，从容不迫地铺在桌子正中央。
那是后院三层小楼的立面图。
“林老师，您看这里。”许月吟握着铅笔，在图纸下端轻轻一点。
“一楼留作员工宿舍和杂物间，二楼是我们自己住的起居室，三楼通风最好，专门用来存放干辣椒、花椒和干货调料，防潮层按标准预留了十公分厚度。”
林灵盯着立面图上的细密排线，握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一紧。
这图画得规整，连窗台排水坡度都标得清楚。
她原以为乡下开苍蝇馆子的小两口只是碰巧走运，看到这些严密的尺寸后，心里的轻视消失了。
灶房门帘背后，董丽兰拿着沾满油污的擦灶布，把粗布拧得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