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堂屋里母亲破天荒夸了一句“这底子不像是野路子”，董丽兰手背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煤灰，缩着脖子朝案板嘀咕：
“遭咯……我妈这嗓门一压，就是要下死手。师弟这回怕是悬吊吊的，非得遭她刮落掉一层皮不可。”
堂屋里响起一声脆响。
林灵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笔尖在红墨水瓶里浸得透湿。
笔尖重重落在一楼立面图正中，“哧”的一声，在透明明档的标尺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杠，纸背被钢笔尖顶出一道毛边。
“灶台上的事你说了算，但钢筋水泥不认你那个红案状元的牌子！”
林灵抬起下巴，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压向邓逐。
“你是不了解现在市面上的玻璃。平板白玻璃是透明，但有波纹、厚薄不均，看过去有点晃、轻微变形。
但是板面有水纹、筋道，大块更明显，凑近看东西会微微扭，大面积的厨房框架是难做出来的……
至于磨砂（毛玻璃）能透光但是看不清人，你更不会选。”
林灵盯着邓逐，语气严厉。
“所以，你的明厨亮灶或许是好办法，但材料就卡住了！”
邓逐身子微沉，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
他在心里暗自撇嘴：好家伙，自己忘了这是1985年，还没有后世那种又平又透明的玻璃了。
特种耐热玻璃在后世烂大街，这会儿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找。
不过就这点小场面还真唬不住人，两块普通玻璃中间抽真空塞点干燥剂的土法子，搁这会儿照样能当黑科技使。
心里有底，邓逐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嬢嬢拿大棒敲我，那是敲山震虎，免得我娃儿家不知轻重栽跟头。”
邓逐把画筒往桌正当中轻放，语气平稳。
“玻璃的事不着急，先定下整体设计吧。
林嬢嬢明天有空吗，我们去聚丰园实地考察。如果实在不想，那就把窗户封墙，按你的设计来！”
林灵下巴微微一扬，把钢笔盖拧了回去：
“那我明天倒要瞧瞧，你拿聚丰园到底啥子名堂。”
董白石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拍在盘子里，搓了搓手上的红衣碎末：
“行咯，啰嗦半天，图纸还能管饱嗦？
逐娃儿，去灶房把那挂猪肚理出来，带你师姐整两个硬菜，让我把肚皮填抻展再说！”
“得令，师父。”邓逐应了一声，挽起衣袖往灶房走。
不到半个钟头，后厨猛地窜起半丈高的火光，铁锅和铁勺碰撞出急促的“哐哐”声。
紧接着，泡椒的酸辣味冲出门帘，呛得人鼻腔发麻。
邓逐端着大海碗快步走进来，菜盘往八仙桌上一搁，热气腾腾。
红烧排骨烧得酱红发亮，浓稠的汤汁咕嘟冒泡，莹润的油脂顺着肉往下淌。
旁边的火爆肚头切出匀称的麦穗花刀，白嫩的肚仁翻卷着，裹满鲜红的小米辣和青白交翠的蒜苗段，油亮焦脆，热油还在盘底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咕噜。”董清平喉头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林灵手上的竹筷本来搁在瓷碗边，闻到这股猛火爆出的冲天鲜香，她手指一动，立刻抄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裹着红油和蒜苗的麦穗肚头送进嘴里。
牙齿刚一咬合，肚仁在口腔里发出一声脆响，脆嫩化渣，麻辣鲜香瞬间顺着味蕾炸开。
林灵眉毛微挑，原本紧绷的面皮当即松缓了半分。
还没等咽下，第二筷子跟着就朝盘子最底下那几块脆嫩的肚仁挑了过去。她刻意用手背虚掩了一下嘴，试图掩饰自己过于急促的咀嚼动作。
“火候确实是董家的老底子。”
林灵嘴里飞快嚼着，嘴皮子依然夹枪带棒。
“可你这火越冲，我心里头就越打鼓！这么猛的火，我看那明厨亮灶的地方，消防这一关怕是悬哦！”
董清平正用醇厚的排骨汤拌着白米饭，顾不上烫，稀里哗啦扒了两大口，含糊不清地拆台：
“灵儿，你这张嘴是真硬，手底下倒是快得很嘛。
眼看半盘肚头都遭你挑光咯，好歹给月吟和小娃娃留两筷子撒，哪有端着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厨子的道理？”
林灵白了他一眼，嘴里还包着肉，想怼人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干瞪眼，夹菜的手到底悬在半空没好意思再落下。
旁边，瑶瑶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酱汁，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林灵：
“林嬢嬢，你刚才好凶哦，那为啥子还要抢我老汉儿炒的嘎嘎吃嘛？”
童言无忌的一句暴击，扎得林灵耳根子直发热，只能低头猛扒了一口白饭。
董白石夹了块软骨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开口：
“火候是刚猛，但川菜里最考手艺的，从来不是这一阵风的猛火，而是大火化无形。”
邓逐顺势给师父斟了半盅夏州大曲，自己倒了杯老鹰茶：
“师父，您说的是陈派的雪花鸡淖？”
“哼，‘吃鸡不见鸡’，当年陈剑祷那个老鬼把扫汤的火候捂得比个人命根子还紧！”
老头子重重放下酒盅，眼中露出几分傲气。
“现在外头挂牌子卖的那几家，全是些不成器的胎神，炒出来就是一滩油渣潲水！
过两天得空，老子亲自带你去踩踩他们的门槛。
凭你的底子，把老谭家那点老底子掏干净，也就是早晚的事！”
当晚，邓逐一家三口留宿在董家东厢房。
多年没甚人气的董家小院，因着瑶瑶的欢笑声，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翌日清晨。
聚丰园那扇贴着红纸的门被邓逐叩响。
里面很快传来老管家沙哑的应答，门轴“嘎吱”一声从里头拉开。
贺子文y一脸红润地迎了出来，眼底还有些宿醉未消的乌青。
“邓老板，新年好啊！一大早就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贺子文搓着手，扯出一个客套的笑脸。
“贺少爷，老管家，新年好！今天带家里的长辈来看看场子，量量尺寸，打搅你们休息了。”邓逐笑着拱了拱手。
“哪里的话，契约都签了，定金也给了，这店迟早是你的。来，各位往里走，我带你们转转。”贺子文哈着一团白气，引着众人跨过高门槛往大堂里走。
林灵跟在后头，踩在磨出包浆却发朽的木地板上，脚底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吧”声。
大堂里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陈年油烟味，夹杂着木头朽坏的潮腐气，光线昏暗憋闷。
她四处打量抬头看了眼发黑下弯的承重梁，又俯身拉出钢卷尺，卡在靠江一侧下沉的青砖缝里，两撇细眉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基沉了几公分！西北角这根承重柱的芯子都被白蚁啃空了，后头的烟道口子又窄又短，消防逃生通道更是连个影子都没得！”
林灵收起钢卷尺，指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木架子，目光灼灼地压向邓逐。
“我听丽兰说，你买店花了九千四对吧？这要动起手来，承重加固两千，地基灌浆一千八……光是翻修打底又要花掉大半万！”
林灵脸色泛青，声音不自觉拔高：
“一万多块啊邓逐！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你哪怕买成净肥肉，都能把这条老北街铺个底朝天！
你倒好，花巨款买个摇摇欲坠的朽木架子回来当祖宗供起？你娃莫不是个胎神，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走在前面引路的贺子文听得面红耳赤，这说到底还是他败光的祖业。
他尴尬地扯了扯军大衣的下摆，干咳两声，愣是没敢接话茬。
邓逐倒是不恼，在心里啧啧两声：
一万块在80年代确实是笔惊天巨款了，但在后世，这点钱买个大平层的厕所都不够，自己拿下这江景独栋简直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抬手在粗壮的承重柱上轻轻拍了两下，掸落一点木屑。
“林嬢嬢，气大伤身。俗话说烂船还有三千钉呢，何况这么大个临江的绝佳口子。”
邓逐转过身，迎着穿堂而过的冷风紧了紧外套领口，语气笃定，
“这笔账到底是亏是赚，等正月十五贺家搬空了，您看了我改好的底稿，咱们再慢慢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