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她用半截红粉笔在墙根画了个叉，石灰粉扑簌簌落了一地。
“小邓，莫说嬢嬢端着架子压你，咱们就事论事。”
她翻开工作笔记，用粉笔头点着纸页连敲三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第一，聚丰园建在老江堤的软基上，靠江侧地基至少下沉了五公分。
按省建工局的硬性指标，必须挖开三米，灌生石灰桩加固，不然你二楼摆满桌子，迟早要塌。”
“第二，后厨排烟管道和消防逃生暗道重叠在一起，得凿穿西侧山墙重砌承重拱。算上人工、材料和清渣，少了几千块根本做不下来！”
林灵“啪”地合上本子，她斜睨了邓逐一眼。
“这两处大动干戈，按你说的要建钢筋混凝土建筑，没得三四千块钱的预算，施工队连大门都不会进。
你一个个体户，手里再有钱也不是这样挥霍的，如果想降低标准的话也可以。
嬢嬢就帮你踏踏实实设计个红砖房，那样也气派的很。”
邓逐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算计。
要么就不建，要么就建个安全、豪气点的。
要不然以川渝地区的地震频率、以及时代发展的迅速，这红砖房很快就要被淘汰。
等过个十年八年，到时候连个翻新装修的余地都没得。
现在多花点钱建成地标了，还能挣个洋气新颖的名头，这对饭店来说就是最好的广告！
“唉，十年前这聚丰楼当政府招待所宾馆的时候，那叫一个洋气哦。
这阵儿一转眼就搞得这么烂朽朽的。我看逐娃儿要建大饭店，眼光就得多往后想想，莫搞得小家子气。”
背着手的董白石拍了拍手灰，揣着袖子慢悠悠晃进屋里，凑到董清平身边看图纸，把门口的空当让了出来。
邓逐掸了掸袖口的灰，走到西侧下陷的墙根边，抬脚用力踩了踩地上的青砖缝。
“林嬢嬢，省建工局修的是万人大礼堂，那是百年大计。咱们开的是迎八方客的川味馆子，讲究个‘好钢用在刀刃上’。”
邓逐弯腰抠出一块碎石，随手扔在脚边。
“软基下沉用不着挖三米深井灌石灰。
咱们既然要上钢筋混凝土，就得讲究力学结构。
顺着沉降的承重墙往下挖一米半的基槽，扎钢筋浇筑一圈‘地圈梁’。
把孤立的地基连成一个整体铁箍，受力网状分散。这样就算江堤再软，它也沉不下去。
只用水泥和钢筋，工期和预算起码砍掉一半！”
林灵手腕一顿，捏紧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她冷哼一声：
“地圈梁算你讲出朵花来，可你要一楼大餐厅全打通，中间不立柱子，二楼那么大跨度咋个办？
不用省一建的特种槽钢做大梁，难不成你拿卤猪大骨去顶？
楼上客人一跺脚，楼板直接塌下来，给你后厨加个大菜哦！”
“林嬢嬢，槽钢金贵咱们不用，但水泥河沙总不认人嘛？”
邓逐抬手在空中比划出大厅的跨度，胸有成竹：
“咱们直接搞全现浇框架结构！
顺着四周墙体立木模、扎粗钢筋，现场浇筑钢筋混凝土立柱，顶上直接现浇t型钢筋混凝土主梁，再铺预制空心楼板。
力道顺着t型大梁直接传到四周立柱，再结结实实压进底下的地圈梁里。
这套一体成型的钢筋铁骨，莫说客人跺脚，就算把农机厂的拖拉机开上二楼，它也稳坐江山！”
邓逐指向外侧空地，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
林灵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到底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
她愣愣赶忙转头催促丈夫：“清平！拉尺子，快算算这套现浇框架的力学分布！”
董清平拨动计算尺，草稿纸上满是铅笔划过的“咔咔”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不到三分钟，他推开蓝晒图，一把扯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激动得一指头戳破了草稿纸。
“老林！你先莫拿眼睛戗我！这小子的账算得绝了！”
董清平捏着草稿纸，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眼底全是技术人员的狂热：
“地圈梁配合现浇立柱和t型梁，直接形成整体框架分散剪切力，完全符合二级抗震标准！
功能分区也合适，厨房区烟囱顺风抽风，连室内的隔火墙都省了，消防通道平白多出半米宽！
最关键是水泥、河沙、白铁皮全在夏州本地调拨，成本能地不少！用结构设计尽量把新建混凝土大楼的成本压下来！”
董丽兰双手抱胸，斜着眼瞅她爹，毫不留情地开涮：
“哟，爸，刚才过街口的时候，是哪个背着手装大爷，说今天非得给小师弟立个规矩、杀杀他威风的？这会儿算盘珠子都快崩自个儿脸上了吧？”
这可是她以后工作的饭店，肯定要护着点！
董清平把计算尺往胳肢窝底下一塞，脖子一梗，老脸微红地嘴硬：
“数据认理不认人！老子搞了一辈子土建结构，算出来的受力还能作假不成？”
林灵脸颊泛红把工作笔记砸在折叠椅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做着最后的倔强。
“好！地基和框架算你过了关，可新楼图纸上的明档呢？昨天给你的二十四小时到了，特种耐热玻璃的批条呢？”
她逼近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质检干部的威严。
“夏州市面上只有薄白玻璃和磨砂玻璃！
普通玻璃架在灶火前，热浪一冲绝对炸裂！批条拿不出来，这新楼的明档设计我绝不签字，到时候直接让瓦工拉红砖给你砌成死墙！”
堂屋里正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注意门口的动静。
原本蹲在门槛边数蚂蚁的瑶瑶，小鼻子忽然使劲耸了耸。
一股浓得呛人的油炸甜香顺着巷口飘进来。
熟菜籽油的高温激发出焦香的糯米粉味，里头还混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芝麻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咕噜。”
瑶瑶咽口水的声音清脆响亮，垫着脚尖往外望，小手摸了摸红呢子罩衣兜里汗津津的两毛钱压岁钱。
【好香哦……肚肚里头的馋虫都在打架咯。】
【窝就去瞅一眼眼嘛，就一眼眼……】
趁着门外收废料的板车经过挡住大人视线的空当，小吃货终究没抵挡住诱惑，迈着小短腿顺着青石板台阶一溜烟跑没了影。
院内，邓逐早就想明白了，已经转身穿过穿堂，从回廊拆下来的旧木料堆里拖出一扇落满尘网的川西老窗扇。
他抬手拍落蛛网，露出底下的深色硬木榫卯。
没得防爆玻璃，老子还不能玩物理分割了？
旧楼拆下来的老木料正好废物利用，今天就给你们见识见识，啥子叫老祖宗的榫卯美学结合现代钢筋混凝土。
邓逐拍掉手心的灰，迎着林灵的目光，定定开口：“林嬢嬢，这明档，今天我还非做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