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曲起指头,在带着霉味的木格子上笃笃连敲两下:“林嬢嬢,您受累看一眼这个。”
“老祖宗传下来的井字木雕海棠格,一格横竖不过巴掌大。哪个规定明档非得用整块大玻璃?”
邓逐指着那些错落的小方格,有条有理地解释。
“找老木匠打一整排实木方格窗扇,去玻璃厂定制玻璃,裁成两分厚的小方块,用桐油混着生石灰嵌进木槽里。
大块玻璃受热不均容易炸,但这种巴掌大的碎玻璃块,热胀冷缩全被周遭的硬木吸热缓冲了。
顶上再留一排三十度倾角的活页木百叶,灶台热气顺着百叶自然排出去。
林嬢嬢,您给评评理,巴掌大的厚玻璃块,它还咋个炸?”
林灵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松了开来。
她迈开步子走上前,顺着海棠格的榫卯一路摸索下去。
指甲在陈年桐油印子上使劲抠了抠,又仰头比对了临街的开间尺寸,脸上难掩惊诧。
化整为零,以木卸力!这小子的脑瓜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灵心里佩服,嘴上却抿紧了唇。
长辈的面子,总不能当场丢了。
董白石在旁边捋着胡须直乐:“清平啊,我看这盘你们两口子是踢到生铁板咯,输得一点都不冤嘛。”
林灵收回手掌,刚要扯着嗓子找补两句,旁边的董丽兰下意识往身侧捞了一把,猛地扯开嗓子尖叫:“瑶瑶呢?!”
这一嗓子把院里的人全震得僵在原地。
董丽兰抓着空荡荡的空气,脸色瞬间煞白:“方才还在门槛边上玩石头的!”
“找一找,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逗虫子去了。”
“瑶瑶!快出来!”
“邓玉瑶!”
众人起初内心四处寻遍喊遍,可始终得不到回应,逐渐失去耐心、变得焦急……
会不会走丢了?
一想到这,许月吟手里的图纸哗啦散落。
她膝盖一软,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揪住邓逐的衣袖,声音带着剧烈的哭腔:
“逐哥……老北街往下走就是千厮门码头,那边扛大包的棒老二多……刚才进门时街坊还说,这两天有拍花子的……”
邓逐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耳膜里全是尖利的嗡鸣。
拍花子?!
他脸上的笃定瞬间碎裂,他手背青筋绷起,咔嚓一声,竟把两寸厚的朽木窗框捏断了!
要是被拐卖了真遭了,过年街上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刺骨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邓逐反手把浑身脱力的许月吟推给董丽兰,嗓音沙哑粗粝:
“师姐,帮我扶稳月吟,她不能动胎气!师父,守着堂屋门口!”
话音没落,他已经一脚踹开破木门,发狂般顺着青石板街口狂奔出去。
正月初三的街道冷风刺骨,江风刮得街边的白布幔呼呼乱晃。
邓逐迎面撞见一个拉板车的汉子。
他双手扣住对方肩膀,力道大得让那汉子动弹不得,眼眶通红:“大哥!看到一个穿红碎花棉袄的小女娃没有?!”
汉子被他这副吃人般的凶悍架势吓得直哆嗦,手里的板车把手咣当砸在青石板上,结结巴巴指着码头岔路:
“方、方才好像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抱着个娃娃往江边跑……”
邓逐心口一紧,脑中顿时发胀。
他抬脚正要往码头狂奔,鞋底踏出去半步,鼻尖却猛然捕捉到巷风里那股越来越霸道的甜香。
滚烫的熟菜籽油香,死死裹着炒熟的黑芝麻味,顺着背阴的死巷子直往鼻腔里钻。
不对!
邓逐硬生生刹住脚步,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焦糊味。
瑶瑶昨晚睡觉还流着哈喇子,念叨着“麻圆圆”,兜里还死死揣着外公给的两毛钱压岁钱。
那死丫头是个见了甜食就走不动道的铁杆吃货!
人贩子逃命不会往这种死巷子里钻,只有那个满脑子装满糖水的贪吃丫头,才会顺着这股油香自己摸过去!
邓逐猛地调转身形,弯腰扎进右侧仅能容两人并行的青砖深巷。
巷子尽头立着个烧得通红的生铁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滚沸的铸铁锅。
旁边一张油腻的矮木方凳上,放着个豁了口的白搪瓷盆,码着裹满白芝麻的生糯米团子。
一位六十来岁的驼背老太太,手腕极稳地捏着一双二尺长的粗竹筷,在翻滚的油锅里飞速拨弄。
滚油滋啦作响,金黄浑圆的空心麻圆在油浪里上下沉浮,被热油逼出一股焦香浓郁的坚果甜气。
瑶瑶正站在油锅三步外的石阶上,两只沾满煤灰的小肉手来回倒腾着一个刚捞出锅的大麻圆。
麻圆被啃开了一个小豁口,里头滚烫的黑芝麻白糖馅顺着小拇指直往下淌,烫得小丫头吐着粉嫩的小舌头拼命吸溜凉气。
“好烫哦……呜呜……窝找不到回家的路咯……”
瑶瑶舍不得扔掉手里冒热气的美食,又因为迷路吓得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邓逐一脚踩碎脚边的烂菜叶,喉咙里扯出一声嘶吼:“瑶瑶!”
那驼背老太太耳朵极灵,枯瘦身子一拧,手里的长竹筷往铁锅沿上当啷一磕,滴着滚油的竹筷直接悬在半空。
她横身挡在孩子背后,把瑶瑶护得严严实实,扯着地道的川东破锣嗓子开骂:
“哪个龟儿子敢在老娘的摊子前头抢人?!这锅滚油可没长眼睛,信不信老娘手里的竹筷子直接给你戳出两个透明窟窿,再把你剥光了下油锅炸酥咯!”
“老汉儿!”
瑶瑶从小老太太身后探出沾满糖汁的花猫脸,看清是邓逐,哇的一声嚎哭出来,甩着小短腿扑上前,死死抱住邓逐的膝盖。
“老汉儿……呜呜呜……麻圆圆烫手手……窝想回家……”
邓逐腿一软,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滑坐下去。
他那只沾着木刺和鲜血的大手剧烈颤抖着,第一次甚至没能抓稳闺女的袄子,随后猛地把瑶瑶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邓逐把下巴抵在闺女头顶,喘息粗重。
怀里的小身子滚烫温热,嘴边满是甜腻的芝麻糖味,邓逐喉咙深处终于压不住,闷闷地哽了一声。
没丢。
驼背老太太见状,把滴油的竹筷往木盆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斜着三角眼破口大骂:
“老娘还当真是千厮门的棒老二出来拍花子!你们当老汉儿当妈的,脑壳是被门夹了还是拿去泡酸菜了?!
这么丁点儿大的奶娃娃,攥着两毛钱就敢放她一个人往老北街跑!
也就是撞见老娘这锅油香,要是顺着坡滚进码头那些光棍苦力堆里,连裤儿都给你娃儿扒干净咯!”
邓逐任由老太太指着鼻子痛骂,甚至连连点头,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吓坏的闺女一把抱稳在臂弯里,挣扎着站起身就摸钱:
“老人家教训得是,是我这个当老汉儿的心太粗。今天多亏您老人家照看……”
邓逐摸出一张大团结,刚要递出去,视线冷不丁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铸铁油锅。
油锅上方,竟陡然泛起一团金色光晕
【一份完美的空心麻圆!】
【外皮酥脆不凹陷,内壁挂浆均匀,油温控制在五成至七成之间,传统手艺的巅峰呈现。】
邓逐掏钱的手指瞬间僵死在半空。
他眼皮一跳,目光从翻滚的油花移到老太太那一双布满厚茧和烫疤的手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老子的鉴定技能开了这么久,除了自己做出来的神级菜,还从没在路边摊见过自带金光的完美评级!
这得是多少万个生坯、在沸油里烫了多少年才能磨出来的火候?
这种段位的隐世高人,居然猫在千厮门码头连块招牌都没有的烂巷子里炸麻圆卖两分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