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树叶扫过青石板路,在墙根底下打着转。
邓逐单臂托着闺女的屁股,把糊了一脸黑芝麻糖汁的瑶瑶死死兜在胸口。
他后背贴着长满绿苔的青砖墙,大口喘气。刚才一路狂奔出的汗被穿堂风吹凉,冷得他直打哆嗦。
邓逐捏了捏瑶瑶的后颈,正要训她乱跑,余光却瞥见一道金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三步外,那口架在生铁蜂窝煤炉子上的铸铁平底锅里,淡黄色的小磨菜籽油正翻着极细密的泡子。
老太太枯瘦的手悬在油锅上方两寸处,手腕翻转。
两尺长、指头粗的竹筷在她指缝里挑拨得极其轻巧。
筷尖轻轻一拨,锅底的生坯便翻过半圈,两面轮换受热,始终没有停顿。
锅面上的金色光晕始终未散,系统面板也一直显示着金色评级。
邓逐暗自咋舌。从接手夏州机械厂门口的烂摊子,到凭青筒鱼名震省城,他还没在路边摊见过金色评级。
这破巷子前头连块破布幌子都没挂,两步外就是倒污水的臭水沟。这特么哪来的扫地僧?两分钱一个的街边麻圆,居然自带完美级金光?
“老人家,这一锅麻圆我包圆了。”邓逐摸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轻声说:“您这门手艺实在难得,我全买回去让家里老小都尝尝鲜。”
驼背老太太手腕往下一压,竹筷稳稳当当挑起两枚金黄的圆团,搁在一旁的铁丝沥油架上。
她抬眼瞥了瞥那张十块钱的大钞,眉头一皱,手里的竹筷仍在锅里拨着。
长竹筷在铸铁锅沿上轻轻一敲,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两分钱一个,要几个个人伸手捡。”老太太的声音听着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
“两分钱的买卖,你拿十块钱的大钞来晃眼,胎神哇?显摆你龟儿子兜里银根足还是咋个?”
邓逐蹲下身,视线顺着铁锅边缘平移过去。
炉门只留了一道小缝,蜂窝煤透着暗红的火光,锅里的油温一直稳在六七成热。
老太太再次伸出竹筷。竹筷托住麻圆轻轻一转,滚油便从两侧分开。
原本受热鼓胀的糯米皮吃饱了油温,表皮金黄油亮,沥油架的白铁皮底子上愣是没滴下一滴多余的油珠子。
邓逐看得直了眼。她一直在调节麻圆受热的位置,让面团里的空气慢慢膨胀,把外皮撑开。
他在省城天海阁见过不少号称几十年工龄的白案老师傅,单说这手借油托力的功夫,挑不出三个能比得上这老太太利落。
“老人家,看您这手艺,早年在国营大饭店做过白案吧?”邓逐往炉前凑了些,轻声打探。
竹筷往锅里一戳,热油“呲啦”溅出,落在青石板上。
她盯住邓逐,眼窝深陷,额角绷起了青筋。
“莫在老娘跟前乱攀扯。”她把竹筷往白搪瓷盆沿上一磕:
“老婆子生来就是街边炸油果子的,哪个国营大饭店看得上这种下九流的把戏?要买就拿零钱,不买就爬远些,莫站在老娘摊摊前头吹阴风!”
瑶瑶趴在邓逐肩膀上,小嘴边还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
“老汉儿,婆婆好凶哦……”
瑶瑶揪住邓逐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肩窝,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瞧老太太。
邓逐攥着那张大团结,又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
“老人家,这钱您先收着。”邓逐把大钞折好,连同毛票一起往老太太的围裙兜里塞:
“您别嫌我话多。我邓逐也是靠灶台吃饭的,手艺好不好,我看得出来。您这功夫只在巷子里卖两分钱一个的麻圆,太可惜了。”
老太太脸色一变,抓出围裙兜里的钱,朝邓逐脚边甩去,纸钞散落在他的棉鞋旁。
“莫拿你那几个臭钱来买老婆子的脊梁骨!”
老太太嗓子都吼哑了,低头从散落的毛票中拣起两张一角钱:
“老娘凭手艺吃饭,不讨饭!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多一分老婆子都嫌烧手!”
她抄起旁边一把带长柄的竹篾丝漏勺,在沸油锅里利落地一划拉。
七八个金黄焦脆、滚烫溜圆的麻圆全被兜了上来。
老太太把漏勺里的余油抖回锅中,将麻圆倒在竹篾浅盘的牛皮纸上,连纸包起,往邓逐怀里一递。
“两毛钱,十个,拿走!”
老太太转过身,用一块厚麻布垫着手,一把拎起那个烧得滚烫的蜂窝煤炉子。
挑子两头的生铁钩子嘎吱作响,铸铁锅里的残油微微晃荡,却愣是一滴都没溅出来。
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架,弓着驼背,扭头冲着邓逐吐了口唾沫。
“赶紧抱着你的娃娃滚蛋!下回再让老娘看到你把这么丁点儿大的奶娃儿甩在码头乱跑,老娘一锅滚油直接泼你龟儿子脸上!”
说完,她挑起担子,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走进深巷,佝偻的背影渐渐隐入墙下的阴影。
瑶瑶探出小脑袋,隔着邓逐的肩头,冲着巷子深处挥了挥沾着糖浆的小肉手。
“阿依娜婆婆,再见!”奶声奶气的道别传进深巷,巷子里有了回声。
巷子尽头,那道挑担子的佝偻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回头,扁担往肩头压了压,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句“造孽的瓜娃子”,便放轻脚步拐进隔壁火巷。
邓逐单手托着竹篾盘,盘底的热度透过牛皮纸传到掌心里,暖烘烘的。
他低头打量着盘子里的东西。麻圆上裹满白芝麻,没有一颗焦黑,个个圆鼓鼓的,出锅后也没瘪下去。
“老汉儿,窝要七……”瑶瑶吸了吸鼻涕,伸手去抓麻圆。
邓逐替她掰开一个,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破酥声在小巷里响起。
热气冒出来,芝麻香混着菜籽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糯米壳薄而酥脆,里层软糯,还裹着一点红糖浆。
瑶瑶咬了一小口,烫得张嘴直哈气,还含含糊糊地嚷:
“好好七!”邓逐赶忙把剩下的拿远些:“慢点,没人跟你抢。”
邓逐看着闺女的馋样,自己也掰开半个放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油脂和糖分在口腔里完美交融。他嚼了两口,忍不住又看向巷口。
火候拿捏到这份上,连他这个开了挂的三级厨师状元也得服气。
凭一只煤炉就能炸出金色评级,这老太太绝不是普通的街边摊贩。
这种功底的老师傅按理该在大型国营饭店里当台柱子,评上特二级厨师,受人敬重。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宁可缩在临江这片快要拆平的烂巷子里,挑着担子卖两分钱一个的油果子,也不肯沾国营大饭店的边?
邓逐托稳纸包,抱着瑶瑶,赶往老北街的聚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