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单臂托着瑶瑶,刚迈进聚丰园那道破木槛。
江风“呼啦”一下卷起堂屋的蓝布破棉帘。
“哐当”几声乱响,屋里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许月吟冲在最前头,脚下绊了门槛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头上的玳瑁发夹歪在半边,脸颊上的眼泪早被江风刮成了干巴巴的白印子。
“瑶瑶!”
她一眼瞅见邓逐怀里那团碎花红呢子,膝盖一软,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一把将女儿从邓逐怀里抢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
许月吟嗓子哑得发涩,用袖口胡乱擦着孩子泛红的小脸,嘴唇直哆嗦。
“你这倒霉孩子跑哪儿去了!你晓不晓得妈妈刚才魂都没了!你要是真遭拍花子的拐跑了,你让妈咋个活嘛!”
林灵和董清平两口子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急促起伏。
廊檐底下,一直跑动找人贺子文累得蹲在台阶上,也跟着吐出一口气。
“站地上。”
邓逐开口,声音低沉。
许月吟身子一僵,把女儿搂紧,警惕地看着丈夫。
邓逐上前抱过瑶瑶,把她放到青石板上。
院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瑶瑶一双小短腿刚落地,手里还攥着那剩下的小半个空心麻圆。
小丫头抬眼看见父亲沉着脸,吓得打了个响嗝。
“老汉儿……”
瑶瑶小腿肚打着颤,脚尖不安地在青石板缝里蹭着煤灰,下意识想往邓逐的棉裤腿上靠。
“站端正,脚后跟并拢!”
邓逐低喝一声,大手直直按在女儿单薄的小肩膀上,硬是没让她贴近半寸。
这下可好,瑶瑶小手一哆嗦,那半个麻圆“啪嗒”掉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石阶缝边,沾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今天要是没碰着那个好心的老婆婆,你晓得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邓逐蹲下身,平视着吓懵的女儿。
“码头上全是大车和扛大包的棒老二!
你为了一口吃的,撵着人家炸麻圆的挑子跑过三条街!
拐角要是窜出个拍花子的,麻袋往你脑壳上一套,直接把你扛上渡轮,卖到大巴山深沟沟里去当童养媳!”
“你天天在山窝窝里给人家放羊、挑猪草,顿顿吃红苕稀饭,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和奶奶!
老汉儿这辈子把夏州城翻转过来,都找不到你个小兔崽子!”
这话说得太重,许月吟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护犊子的气势顿时散了,伸向邓逐袖子的手垂下来,脸色发白地咬住下唇。
“平时在家里你就惯着由着,出门在外脑壳一热,攥着两毛钱就敢撒丫子单跑!
慈母多败儿,你今天护她,明天就是送她的命!”
邓逐站起身,他多年握刀练出的威势压住了全场。
他往前逼近半步,目光严厉地盯着妻子。
“今天这个恶人,老子唱定了!”
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没人出声。
瑶瑶吓得抽抽搭搭,两只小手紧紧贴在裤缝上,眼泪一滴滴落在虎头鞋尖上。
“老汉儿……窝、窝晓得错咯……”
小丫头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打了个哭嗝。
她委屈地弯下腰,用袖口把地上的半个黑麻圆捡了起来。
她顾不上脏,用手拍掉上面的煤灰,抽抽噎噎地举到邓逐面前。
“窝兜兜里有外公给的两毛钱压岁钱……窝就是闻到麻圆圆香喷喷的……一路跟着老婆婆走……想去给老汉儿买一个尝尝嘛……”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老汉儿,圆圆里头甜得很……你莫生窝的气,莫又不要窝……”
邓逐看着那只沾满泥印子的小黑手,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没破功,摸出两张一角拍在掌心里。
“这两毛钱,是拿来买麻圆的,还是买你的小命的?!”
邓逐声音依旧紧绷,接过那个冷透的脏麻圆时,手指也收紧了。
“下回出门,要是再敢不打招呼一个人撒腿乱跑,老汉儿直接拿竹丝条条抽烂你的脚板心!再也不接你回家了,记到了没得?!”
瑶瑶吓得小脸煞白,慌忙转头去拽许月吟的衣角,眼巴巴地求救:“妈……”
“你莫喊我!你老汉儿说得一点都没错!”
许月吟红着眼眶,一把拂开女儿的小手,狠下心咬着牙骂道。
“你个不省心的胎神!你要是再敢个人瞎跑,哪怕没遭拐子拐走,我都要亲手去折两根粗竹条条递给你老汉儿!你莫看我,今天哪个都保不到你!”
这下瑶瑶彻底绝望了,发现连平时最疼自己的妈妈都“叛变”了,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哇——”
“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她扑进邓逐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眼泪和鼻涕全蹭在夹克领口上。
“记、记住咯!老汉儿,窝以后走到哪儿都牵紧你,你莫扔下窝嘛,呜呜呜……”
邓逐长长叹了口气,大手扣在闺女背脊上,轻轻拍了两下。
若不是他循着炸麻圆的油香味找到那驼背老婆婆问了路,今天真要出大事。
许月吟红着眼眶凑上来,心疼又后怕地把孩子接回怀里。
母女俩挨在一起,用手背抹着眼泪。
站在廊檐下的林灵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条白手绢,按了按眼角,眼神里倒多出几分赞赏。
“小邓,你这个当爹的,倒是个立得住门风的硬骨头。”
林灵走下石阶,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换成寻常人家,孩子找回来光顾着哭天抢地、心疼肉疼,规矩反倒全抛到爪哇国去了。
现在街面上盲流多,当家长的该狠心就得狠心。”
“让林嬢嬢看笑话了。”
邓逐苦笑着抹了把脸,回身从石凳上把那个盖着泛黄牛皮纸的竹篾浅盘端了起来。
董丽兰正愁院子里的气氛还僵着,眼尖瞧见邓逐手里的竹篾盘,赶紧擦了擦手凑过来打圆场。
“哎呀,这空心麻圆是哪里买的哟?瞧着这油皮,金黄金黄的,壳子撑得真周正。”
被牛皮纸兜着的十几个麻圆堆在一起。表皮裹着均匀密实的白芝麻,火候掐得极准,居然没有一粒芝麻炸糊。
垫底的牛皮纸干爽,没有油渍。
邓逐端着竹篾盘走进堂屋,搁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八仙桌中央。
“就是瑶瑶撵着跑的那个野摊子,一个驼背老婆婆挑着煤炉子炸的。
我顺着香味找过去,顺手把剩下的全包了。”
邓逐拉过一条长条凳,用袖子扫了扫灰,让出位置。
“林嬢嬢,董叔,跑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先尝两个垫垫肚子。”
林灵停在八仙桌前,目光在盘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反倒微微拧成了一个川字。
“街边摆野摊子炸的油果子?”
林灵抬了抬下巴,语调里带着八十年代国营大厂高工特有的矜持与挑剔。
“我们跑工地的,下头路边摊吃得太多了。
那些走街串巷的,为了省那点油钱,大多是拿劣质的棉籽油混着地沟油来炸。
糯米面发得酸叽叽的,刚出锅看着挺脆。
被江风一吹,立马塌成死面坨坨,咬开全是一股子哈喇油腥味。”
“林嬢嬢,尝一个嘛,试一口又不少块肉。邓兄弟买的,肯定有门道。”
董清平在旁边搓着手,笑呵呵地打圆场。
见丈夫给台阶,林灵这才摘下劳保白线手套,伸出食指和拇指捏起一个麻圆。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外拿远了些,生怕劣质油星子溅到自己平整的呢子大衣上。
可刚一沾手,林灵的眼神就变了。
摸上去干爽利落,手指间没有黏腻的油脂感,外皮也干脆。
整个麻圆轻飘飘的,里面的糯米心化成了糖浆,拿在手里很轻。
林灵心头一跳,大拇指指甲抵在焦黄的外皮上,微微发力一掐。
“喀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破酥声,在还残留着低泣声的堂屋里突兀地炸开。
金黄的外皮应声崩裂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被滚油逼出来的白热气,打着旋儿从缝隙里往外冒。
浓郁的香气从裂口飘出,钻进众人的鼻子。
那是熟透了的小磨纯菜籽油,混合着芝麻的焦香,以及老红糖化开后的醇厚甜味。
香气清爽,没有回锅油味。
“咕噜……”
刚才还在抹眼泪的许月吟,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
院子里接连响起咽口水的声音,压抑的气氛也被油甜香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