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极其清脆的破酥声在安静的堂屋里乍响。
金黄的脆壳碰到牙关,立刻碎成细渣。
小磨菜籽油清亮的香味,顺着热气蹿满口腔。
林灵牙齿往下压,随即陷进内层薄薄的糯米面皮里。
入口软糯,嚼起来还有韧劲。
面香劲道拉扯着牙齿,居然半点都不粘牙。
林灵原本挑高的眉毛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麻圆,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咕噜”咽下了一大口口水。
这油果子里面居然是全空的!
没有一丁点死面坨坨,焦脆的内壁上只浅浅挂着一层暗红色的糖衣。
红糖熬过后的微苦焦香,把糯米的甜腻中和得极其完美。
炒熟的芝麻香更是顺着喉管直冲肺腑,盈满口腔。
她顾不上说话,两三口便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飞快鼓动。
紧接着,她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又从竹篾盘的牛皮纸上抓起第二个。
董清平站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
自己这媳妇可是大学设计所里面出了名的挑剔嘴,毕竟家里有个特级大厨。
平时在食堂吃饭,大师傅炒菜多搁了两分盐,她都要摔筷子骂半天“胎神”。
今天居然当着大家伙的面,连抓两个两分钱一个的路边野摊子麻圆!
邓逐揣着手靠在八仙桌旁,看着林灵大口咀嚼的样子。
他心里暗爽。这傲娇老阿姨终究是逃不过真香定律,扫地僧婆婆的手艺妥妥的降维打击。
林灵咽下最后一口麻圆,从红呢子大衣兜里抽出一条白手绢,胡乱按了按嘴角。
她低头看了眼指尖,手指干爽利落,垫底的牛皮纸也没洇出半点油斑。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邓逐:“这真是深巷巷里头,两分钱一个买的?”
“对头,瑶瑶这娃子乱跑去的。”邓逐点着头,语气平稳。
“挑一只破蜂窝煤炉子,配一口凹底生铁锅。没得门面幌子,现揉现炸。”
林灵快步走到摆着图纸的长条案前,右手食指曲起,在桌面上重重笃了两下。
“我干了二十年土建,跟着省局的大师傅去锦江宾馆后厨验过收。
单凭这手借油托力、空心挂匀浆的死功夫,省城国营大饭店里头,没几个人敢拍胸脯稳赢她!”
说完,林灵扯平图纸,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红蓝铅笔。
董清平急忙凑过去扯她袖子:“老婆,你这是要干啥子?”
“干啥子?签字画押!”
林灵一把甩开丈夫的手,手腕悬在图纸右下角。
她没急着落笔,转头看着邓逐:“小邓,晓不晓得我为啥子最烦你们搞明档?”
邓逐迎着她的视线,只抿了抿嘴。
“因为现在那些个私营饭馆,后厨里头全是些藏污纳垢的烂账!但凡敢把砖墙推了让老百姓盯着看的,得有过硬的胆色!”
林灵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笔尖写动起来。
“能做出这种手艺的人都藏在深巷里,你们逐味川香要是不把后厨亮出来给食客看,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这明档先试着搞起来!!”
她拿笔尖在明档的位置画了个大圈,看向邓逐和许月吟,眼里透出大学设计所老教授特有的学术狂热。
“小邓,这面墙直接敲平,单纯做成明档的话……全用玻璃会不会显得太光秃秃了?跟这青砖黑瓦的老街坊,有点搭不上调啊。”
许月吟这时也松开了拽着女儿衣领的手,凑到条案前。
她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林教授,要不咱们在玻璃外头,走一走‘国风’的设计?”
“国风?”林灵眉毛一挑,来了兴致,“小许,你细说说。”
许月吟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认真的神采,伸出手指在图纸的框线上比划着。
“现在不是计划做成传统的海棠格或者冰裂纹吗,要和全店设计风格统一,做新中式酒楼。
玻璃嵌在木框里,既通透能看见后厨,又古色古香,压得住咱们‘逐味川香’的招牌。
这种老底子的中式风格,搭着刚才那麻圆的传统老味道,才算是一脉相承嘛。”
林灵听完,眼睛猛地一亮。
“要得!小许这想法太巴适了!中西合璧,这格调一下就拔高了!”
林灵立刻低头,一边画一边兴奋地嘀咕。
“木料必须得用上了年份的老川柏,防潮防油烟,越熏越亮。里头内嵌平板玻璃……”
邓逐看着许月吟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心里暗爽。
这年头“国风”概念还没后世那么烂大街,自家媳妇这波精准的审美输出,直接把高知老教授拿捏得死死的,简直太有排面了。
董清平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背着林灵,冲邓逐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许月吟靠在门框上吐了口气,绷紧的身子松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瑶瑶眨巴着大眼睛,揪着许月吟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嘀咕:“妈,婆婆是不是在夸老汉儿捏?”
许月吟拿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胖脸,满是骄傲地应着:“你老汉儿最能干了。”
邓逐走上前,双手把图纸仔细卷好,顺手递给旁边的人:“感谢林工成全。”
林灵拍掉手上的木炭碎屑,目光又扫过那半盘麻圆,喉咙再次滚了滚。
“正式开业那天,临江最好的窗边雅座得给我留到。你的饭菜要是拉了稀摆带,压不住这盘麻圆的味道,莫怪我林灵翻脸不认人,当场就把你这海棠格砸成稀巴烂!”
屋里众人哄笑出声。穿堂风卷着院里刚烧开的井水热气吹过,堂屋里紧绷的气氛彻底化开了。
一片喧闹中,唯独董白石背着双手站在八仙桌旁,半晌没挪步子。
趁着众人说笑的空当,老人慢吞吞踱步到桌边,伸出粗糙干瘪的手指,拈起了盘子里最后一个冷透的麻圆。
他把麻圆举到半空,就着天井落下来的天光,仔细翻转,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表皮的芝麻纹理。
老人的眉头越拧越深,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随后,两根粗糙的手指轻轻发力。
“喀嚓”一声,麻圆裂成两半。
董白石探出长着老茧的小拇指,在麻圆内侧那层暗红发亮的挂浆上,极慢地刮下一丁点糖衣。
老人把指甲凑到鼻端闻了闻,再慢慢送入口中,抿着干瘪的嘴唇细细品尝。
舌尖抵住糖衣的瞬间,董白石身子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手停在半空,五指骤然收紧。
那半个麻圆瞬间被捏成了一把碎渣,簌簌地落在他青布长衫的衣摆上。
老人浑浊的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楚。他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邓逐瞥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半步:“师父,您咋个了?”
董白石仓促转过身。他腮帮子紧绷,用力咬住后槽牙,把颤抖的双手藏到身后,脊背挺得邦硬。
“没……没得事。”
老人语调干涩,字音挤出喉咙时犹如砂纸摩擦过一般,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沙哑。
“这手艺……霸道,算得上上乘。”
说完,老人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踩着沉重的黑布鞋步子,径直朝着后院天井的背阴处走去。
长衫背影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