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老街巷口的煤烟味,吹得聚丰园两扇半朽的门板吱呀作响。
图纸上的承重柱间距量得差不多,许月吟收起卷尺,在账本上记好数据,牵起旁边早就打起哈欠的瑶瑶。
一行人没在冷风里多耽搁,锁了前门铜锁,便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转回了董家大院。
刚迈进暖烘烘的堂屋,棉布门帘就被人从外头风风火火挑了起来。
夏州饮食公司的调研员刘季方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肩上搭着围巾,手里提着两瓶带红标的夏州大曲。
“哟,都在呢!我刚去局里交完迎春宴的报销单子,听说小师弟把聚丰园租下了,赶紧过来讨杯热茶!”
刘季方摘下狗皮帽子,拍掉上面的雪星子,随即瞅见八仙桌上竹篾盘里的物件。
“这啥子稀奇玩意儿?金黄焦脆的,油果子?”
他脱下手套,抓起一个麻圆咬了一口。
“喀嚓!”
清脆断裂的响声在屋里格外分明。
刘季方的咀嚼动作突然停住了,两腮鼓起,眼睛定在断口处。
“怪了……这外壳炸得比酥肉还脆,内里糖浆挂得匀净,最要紧的是一点生油气都没有,吃嘴里干清爽利的,怎么炸出来的?”
他低头端详手里剩下的空壳,皮壳油亮,他捏了半天,指腹却没沾上油。
正在炉边烤火的董丽兰也凑过来,撕开一块透光的麻圆皮,放在鼻尖嗅了嗅。
“按常理,糯米生粉兑了熟芡下锅,最容易死命吃油。
就算咱们国营饭店的特级白案师傅,出锅也得拿草纸垫着吸两道。
这个放凉了竟然还挂得住脆,底油用的是菜籽油调猪板油,火候拿捏得太刁了。”
屋里几个懂行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董清平靠在椅背上嚼着碎皮,林灵低头看着图纸,目光却时不时往桌上扫。
大伙儿一边咂摸,一边不由自主看向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老掌门。
董白石换了件藏青对襟棉袍,手里捧着茶缸,一直没吭声。
邓逐站在八仙桌斜对面,注意力全集中在师父身上。
他在死巷子里用面板鉴定过,那口小煤炉里炸出来的油果子,分明泛着纯正无瑕的金光,是顶级的大师手艺。
董白石放下茶缸,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
老人伸出枯瘦的食指,在麻圆焦黄的脆壳上轻轻一弹。
“笃,笃。”
声音空堂清亮。
董白石没急着入口,指甲刮下些暗红糖层,凑近闻了闻。
邓逐清晰看见,老人的指尖碰到内壁时,停了一下。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瘦长脸盘上,两撇花白眉毛拧成了疙瘩,松开,又猛地拧紧。
甚至在收回手时,老人的手腕有些不自然地缩进棉袍袖筒里,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了那一瞬间的失神。
邓逐心头一紧。
半晌,董白石拿抹布擦了擦手指,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一碗白菜汤。
“手艺还凑合,中上水平吧,油温控得还算稳当,民间混口饭吃的小把式。”
老人转过身,背着手往后院走。
邓逐整个人僵在当场。
中上水平?小把式?
堂堂特级川菜宗师,尝尽夏州风味的大舌头,怎么可能给这等神技下这种平庸的断语?
哪怕是瞎子,也能摸出这空心控油的门道非同小可。
邓逐追上去:“师父,那内壳没垫油纸却不见浮油,这火候……”
董白石在门槛前停住,头也没回,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扬了扬袖子。
“行了行了,我有路数了。不过是个路边摊子,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晚上早些歇着。”
蓝布门帘一甩,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后头。
屋里的刘季方还在抓着麻圆碎渣往嘴里送,董丽兰摇了摇头,回里屋给瑶瑶倒热水洗脸。
邓逐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翻转。
不对劲,师父的神态太反常了。
刚才掐断麻圆的一瞬间,师父分明认出了什么,那根本不是对待寻常街头小吃的神情,而是在极力遮掩着什么情绪。
邓逐悄悄掀开侧门帘子,顺着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内院走。
刚拐过积雪未消的月亮门,假山后头就传来了压得极低的耳语。
邓逐停住脚步,整个人贴在冰凉刺骨的青砖墙垛后面,屏住呼吸。
“季方,你明天一早去一趟饮食公司档案室。”
董白石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白日里的从容,反倒带着少见的凝重。
刘季方掏出半包经济牌香烟,刚要抽出一根,看了一眼董白石的脸色,又讪讪塞回兜里。
“董师父,查啥子档案嘛?您老人家要找哪一届的老菜谱?”
“查十年前国营第一招待所的大灶名单,别看正式工,专门翻临时工和杂工的名册。”
董白石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散开。
“那锅油里的底子,是用老菜油吊生猪油,五成起、七成逼、出锅悬空退油。这控油的路数,我这辈子只在白敬山手里见过一次。”
墙后的邓逐后背微微一震。
白敬山!
他在三级厨师考前翻阅旧档杂记时见过这个名字——三十年前夏州白案首屈一指的传奇人物,人称“一两油,半斤面”,后来在运动浪潮里悄无声息没了音讯。
董白石沉吟片刻,语气愈发严厉:“逐娃今天撞了大运,但也算是捡了个烫手山芋。这件事情,你嘴巴给我缝死,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刘季方一脸纳闷,挠了挠后脑勺:“师父,为啥子不能让小师弟晓得?他饭店正缺白案大师傅镇场子,要是能把白家的后人请出山,那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懂个屁的轻重!”
董白石压低嗓门呵斥了一句,拐杖砸在雪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敬山当年就是被招待所那帮穿四个兜制服的红袖章生生逼走的,家破人亡,他那妹子更是恨透了公家饭,也恨透了有钱有势的大老板。”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逐娃现在挂着二级厨师的名头,手里捏着大把钞票,穿戴板正,去买个麻圆动不动掏十块钱的大票子,浑身都是她最厌恶的做派。他要是冒冒失失撞上去,人家连门都不会开,甚至连夜就得挑担子搬走!”
“把白家最后留下的这点手艺根脉给吓跑了,老子拿你是问!”
刘季方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要得要得,我明白轻重了,查清楚底细再跟您老汇报。”
两人踩着积雪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邓逐靠着砖墙,许久没动。
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原本那点对师父敷衍态度的疑惑,此刻全化作了温热的感动,但紧随其后的,是火烧火燎的急迫。
师父是老成持重的长辈做派,想暗中查清底细、求稳化解前嫌,再替徒弟铺路。
可师父不知道,老北街那片危房,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开动推土机。
那个挑着破煤炉的老太太性子孤拐清冷,一旦巷子开拆,她挑起担子换个角落,夏州城这么大,上哪儿再去寻这道金光?
邓逐心里更清楚,这控油法子对自己有多要紧。
雪花鸡淖号称“以荤作素,吃鸡不见鸡”,难就难在蛋清鸡泥下锅那一瞬间的温油浮雪。
油温低了,鸡泥吃油发腻,散碎沉底;油温高了,外皮瞬间焦黄变老,成不了白雪堆积的雅致模样。
那老太太在六成油温里靠面皮内膨的气膜阻隔热油浸润的绝技,正是破解温油浮雪不吸油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