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大清早,逐味川香已经复工了。
后厨里,大红干辣椒和青花椒的霸道呛味,混着青冈柴的劈啪声,直往屋顶窜。
邓海进、蒋明、周运真和董丽兰四个人,一人霸占一个厚木案板,身前围裙早被油星子溅出了一层厚垢。
邓逐立在中间灶前,左右两口双耳大生铁锅烧得直冒青烟。
旁边的大搪瓷盆里堆满了干辣椒段。
“辣子鸡要的就是个酥香干脆。油温不到七成,哪个都不准下锅!新年开业,红红火火的辣子鸡最好卖!”
邓逐的眼睛熏得通红。
蒋明缩着膀子切完最后半盆鸡肉,用胳膊蹭了蹭脑门。
“逐哥,这一锅还得熬好久嘛?我手膀子都要断咯!”他被辣椒呛得猛咳两声。
“急啥子,好好学到!”
邓逐缓慢推动铁铲,锅里的热油滋啦作响。
“六成油温三分钟微黄定型,火候一到立马起锅。然后七成油温在复炸三十秒。”
周运真板着脸,在旁边一口锅里一模一样的学着操作。
董丽兰咬着下唇,握紧长铁勺,盯着锅里的油泡,半点不敢分神。
外头天井里,关集蹲在地上处理鸡毛,嘴里还哼着川剧小调。
陈芝梅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正拿着竹刷子猛刷大号陶盆,刷得“嚓嚓”响。
堂屋里的新装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把陈芝梅吓了一跳。
“催命嗦!”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进了堂屋,抓起听筒:“喂?哪个找?”
听筒里传来刘季方呼哧带喘的声音,电流“滋滋”响个不停:
“陈嬢嬢!是我,刘季方!我师父让给逐娃带话,档案查到了,但出了大怪事,搞不抻展了!”
陈芝梅变了脸色,拿着听筒朝外喊:“逐娃!你四师兄的电话!夏州那边有消息了!”
邓逐心头一跳,把长柄大铁铲塞进董丽兰手里:师姐,压住火,莫让油温过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赶到堂屋,接过听筒:“师兄,我邓逐。查得咋样?”
电话那头,刘季方急得直拍大腿:
“老弟,情况不对头!我拜托给档案室那老头把当年的底卡抠出来。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你说的阿依娜这个名字在八零年秋天就离开夏州了!”
邓逐扣紧听筒:“去哪儿了?”
“迁往兰州投奔亲戚!当年招待所整顿,临时工散得一干二净。公安局的底卡上只记了销户迁出,连兰州的具体住址都没得!”
刘季方叹了口粗气,“这下彻底是断了线了。”
“不可能。”邓逐压低声音。
“前两天在老北街火巷口,我亲手接过她炸的空心麻圆。那底油和退油手法,全夏州找不出第二个路数。”
人明明就在夏州,档案上怎么成了迁往兰州?这里头准有人动过手脚。
“我也跟师父说了!”刘季方语气无奈。
“师父说,要么是重名重姓,要么是当年弄了假户籍顶替迁走!现在线索到兰州就断了,师父让你先莫分心,他再托老伙计去调查!”
听筒里响起“嘟嘟嘟”的忙音,对方挂了电话。
邓逐迟迟没放下听筒。
隔着门板,后厨的热油声仍响个不停。
“假档案……销户……”
他无奈地回到灶前,迎面呛了满鼻子的油烟。
他接过长勺,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一海碗青花椒下了锅,油沫溅上灶沿,密密地烫出一片深色油点。
“滋啦——”
霸道的麻香和辣味瞬间如火龙腾空,火苗窜起半米高,呛得人直咽口水。
灶边的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手里的活却没停。
没过多久,前门响起摩托车“突突突”的马达声。
关集朝门外瞟去,拖长声音:“哟,冯大小姐又来体察民情咯。”
案板前,蒋明正闷头剁着老姜,一听这摩托车声,手腕猛地一哆嗦。
“笃!”
菜刀剁进木墩子。
蒋明揪着围裙边往后厨门口偷瞄。
邓海进抱着一捆青冈柴路过,憨厚地咧嘴一笑:“明娃,你脚底踩棉花咯?抖成这副胎神样,莫不是要去相亲?”
蒋明脸一拉,照着邓海进的棉裤轻踹了一脚:“爬爬爬!洗你的葱去,少管老子闲事!”
门帘掀开,冯彩倩带着身上的香气进了门。
冯彩倩穿着鹅黄色呢子大衣,卷发别在耳后,肩上挎着帆布包,小皮鞋踩得笃笃响。
“月吟,我来瞧你了!”她脆生生地喊道。
许月吟正坐在天井背风处,手里捧着个搪瓷缸暖手。
她拢了拢肚子上的厚棉袄,扶着竹椅站起身:
“大过年的,这路上全是冻稀泥,你骑个摩托车到处飙,也不怕摔成个泥疙瘩。”
冯彩倩凑上去挽住闺蜜的胳膊,一双丹凤眼却越过许月吟的肩膀,直勾勾地往油烟滚滚的后厨里瞟:
“还不是我老汉儿催得急!青竹饭店开春要上一批白渠镇的特色泡菜,听说你们也开工做卤肉了,他非逼到我亲自来验货。”
陈芝梅端着一盆白瓷盘过来:“彩倩来啦?快进堂屋坐,火盆烧得旺。你自己倒水喝哈!”
“陈嬢嬢,我不渴,你们忙!”
冯彩倩应完,绕过堂屋,径直凑到后厨门边朝里张望。
后厨水汽腾腾,辣味呛鼻。蒋明端着一盆过了油的兔肉丁,正要倒进锅里。
刚迈出半步,迎面就撞上冯彩倩似笑非笑的视线。
蒋明一慌,额头冒出汗来,沾油的鞋底在青砖上打了滑。
“哎哟卧槽!”
他厚重的棉鞋尖狠狠磕在青石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手里的搪瓷大盆猛烈一晃,“啪嗒”几声,五六块金黄焦脆的肉丁直接摔在了泥地上。
蒋明赶紧猫着腰蹲下去捡。
刚一低头,就看见了冯彩倩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和挺括的呢子大衣下摆。
他动作一僵,视线落在自己发黑油泥的双手上。
她衣裳鞋子都干干净净,他却连手上的油泥都洗不掉。
蒋明越看越窘,头也低了下去。
他咬着牙扣住盆沿,红着脖子把肉丁扫进废料桶,始终没敢抬头。
董丽兰和周运真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董丽兰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冯彩倩瞧见他肿起的手腕,到了嘴边的话停了停,随后哼道:
“你个宝器,端个盆盆都打闪闪!青竹饭店要是用了你,客人还不把桌子掀了!”
许月吟拉了拉她的衣袖,忍着笑道:
“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这‘二把刀’昨晚练推刀练到大半夜,手腕肿成那样还舍不得歇。你当他现在是看见哪个,才手抖的?”
冯彩倩红了耳根,转身就往天井走:“他手肿关我锤子事!我信了他的邪,我是来验泡菜坛子的!”
蒋明躲进后厨里间,背抵着墙,憋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等着吧,老子总有一天要凭这把菜刀,堂堂正正站在你冯大小姐面前!
大灶前。
邓逐没空理会这场闹剧。他盯着锅里的肉丁,催众人接着实操。
“起锅!师姐你那份鸡肉下锅,火不要停!火候非常重要!运真你放干辣椒来试试炒一份辣子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