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大铁锅里七成热的菜籽油翻滚着白沫,半瓢干朝天椒倒进去,立刻炸起白烟。
焦香混合着霸道的呛辣顺着灶台直冲房顶。
邓逐颠着大铁铲,手腕翻飞,顺时针推转油浪。
“干海椒下锅,眼皮子都不能眨!炸到棕红立马起锅。
慢半秒,那一锅就全是苦瘪瘪的焦味了。”他偏着头避开油烟,扯着嗓门喊。
后厨里水汽蒸腾,柴火在灶里劈啪作响。
周围几人被呛得直咳,却又忍不住狂咽口水,那股子辣香太勾人了。
此时,门帘被冯彩倩掀开。
她穿着鹅黄呢子大衣,挎着帆布包,在挂满油垢的门框边站定,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随后麻利地脱下大衣,挂在廊下的干净木钉上。
“邓逐这是炒啥子,好香啊!卤肉好了没得!我也来打下手学艺,过年的时候爷爷在家整体唠叨,说我啥子都不会!”
里头是一件修身的雪花青的确良毛线衣,两截袖管往上一撸,露着白生生的小臂,跨进了门槛。
“你是家财万贯的大小姐,学酒店管理就行了,来厨房干啥子!”
瑶瑶从许月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漂亮姐姐,厨房里头会把衣裳弄黑黑的哦。”
“酒店管理也要管厨房撒。”冯彩倩扬起下巴。
“冯大小姐,你非要往这油锅里头钻,那就干点轻巧活嘛。”
董丽兰顺手抄起个小篾箩递过去,“把干海椒的硬蒂掐了。手脚轻点,别把干皮捏稀烂了。”
“青竹饭店的后厨我又不是没进过,能有多难嘛?”
冯彩倩挑起细眉,拉过一张矮竹凳,挨着切配台坐下。
她伸手抓起一把干朝天椒,两根葱白手指捏住椒蒂,硬生生往外猛扯。
“吧嗒”,硬壳裂开,暗红色的辣椒籽溅了一大腿。
两步开外的红案墩子前,蒋明切肉的动作顿了顿。
他拿眼角偷瞟着矮凳上的动静,瞧见那双手被划出白痕,腮帮子上的肥肉跟着抽了抽。
“当!”
蒋明把菜刀往木墩上一拍,擦着手赶到冯彩倩身边蹲下。
“大小姐,这可不是城里供销社挑大白菜。”
他结巴了一下,指头捡起一根朝天椒,“你这么硬扯,辣筋的油全糊手上了。”
他弓起手背做挡板,大拇指甲横在椒蒂底沿,手腕轻轻一别。
“啪。”椒蒂脱落,辣椒肚子完好无损。
“看到没?指甲掐根部,里头的辣筋就不沾皮肉。”
冯彩倩停下动作,睨着蒋明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
“哟,平日看你五大三粗的,这绣花功夫倒是巴适得很嘛。”
蒋明后脖颈腾地胀得通红,咧开嘴干笑两声,“嘿嘿,油盐缸里泡久了,熟能生巧……”
冯彩倩照葫芦画瓢地掐着辣椒。
这批朝天椒辣度极凶,没抠几下,粗糙的外壳就把她指腹磨得通红。
燥辣钻进指尖,火烧似的疼。
她咬着下唇,对着通红的手指吹了几下,随后又拿起一根辣椒。
剁肉声戛然而止。
蒋明偏头瞧见她强撑的模样,心口一动。
想起道长说过的恋爱真言!
他溜到灶台边的大砂锅旁,那里面温着大半罐邓逐给许月吟熬的浓姜汁红糖水。
蒋明舀了满满一碗糖水,深褐色的浓汁冒着热汽,热气直漫碗沿。
他盯着水面,浑身绷紧,迈着小步往前挪。
刚挪到竹凳前,冯彩倩一抬头,撞见他那圆脸。
“蒋师傅,你端个炸药包杵我跟前,是想跟本小姐同归于尽啊?”
蒋明被她一呛,心跳漏了一拍,脚底踩到一块沾油的青砖,“哧溜”一滑。
“当心!”
身子一倒,那碗糖水眼看就要泼到冯彩倩身上。
冯彩倩惊叫一声,带着竹凳向后倒去,凳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蒋明眼珠子瞪得通红,顾不上站稳,硬是把大瓷碗拽回怀里。
“哗啦!”
深褐色的糖汁在半空中扯出一道弧线,大半碗滚烫的姜糖水全倒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好在他身前围裙和老棉袄挡住了大半的热汤,但飞溅的滚水依然燎上了他的手背。
他仍端稳了剩下的半碗水,没让冯彩倩碰到一滴。
后厨一下没了声音。
董丽兰的锅铲停在半空。
蒋明手背烫得发亮,脑门豆大的汗珠直滚。
他手忙脚乱把碗墩在案台上,双手背在身后,舌头打结:“趁……趁滚烫喝!把嘴巴烫起泡,皮就木了,保准不辣了!”
“噗嗤!”
邓海进笑得拍大腿。
“我的老天爷!明娃你这裤裆湿了好大一滩!”
瑶瑶物语地摇头:“明叔你好瓜窝,楞个大人咯还尿裤裤,是不是见到漂亮彩倩阿姨就傻了哦!”
“爬哦!老子那是不小心”蒋明红了脸。
董丽兰用锅铲敲了敲锅沿:“蒋明你脑壳遭门夹了?毛手毛脚的,还让人把嘴巴烫起泡?你干脆把人塞灶膛里头算了!”
冯彩倩还没缓过神,看到蒋明衣服冒热气、缩手缩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个宝器。”她骂了一句,却往前端起那只碗。
她低着头,轻轻吹散汤面上的白汽,就着碗沿小口抿了抿。
浓郁的生姜辛辣和红糖的醇甜顺着喉管滑下,热气在胃里漫开。
“料放得挺足,红糖没少搁。”她抬起下巴,语气柔和了些许。
蒋明听见这话,忙不迭点头,露着牙花子傻乐:
“嘿嘿,要得要得!那个……手要是辣痛了,莫用开水洗,去院坝头用井水泡一哈,不然晚上非肿成胡萝卜不可。”
冯彩倩捧着热碗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竹凳上。
邓逐反手一铲子把锅里的炸辣椒捞进漏勺,敲了敲铁沿。
“行了哈,蒋明你小子收收魂,肉切完赶紧备菜去,午市要来了。
冯大小姐,你那手是数钞票的,受不住就去堂屋烤火。”
“用不着。”冯彩倩一口干了剩下的糖水,抹了下嘴角,“我没那么娇气。”
她低头继续掐辣椒,动作生疏却透着股倔劲。
蒋明转过身回到红案台前,目光变得凌厉。
“笃笃笃笃笃!”
刀光密不透风,墩子被剁得砰砰直颤。
冯彩倩捧着残存温热的粗瓷碗,偷偷抬起眼皮。
她望着那个刚才还笨手笨脚的背影,又看向他利落的刀工,耳根渐渐热了起来。
董丽兰抱着大葱凑到邓逐的灶台边,压低嗓音说:
“小师弟,看明白没?明娃子这颗心全掏出来了。”
可那青竹饭店是夏州十来年的老字号,冯建国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冯老爷子更是城里的老泰斗。
蒋明家里就一个食堂炒大锅菜的爹,这高门大槛的,他迈得过去?”
邓逐熟练地往热油里?了一大勺红油豆瓣,油泡翻滚间,视线扫过蒋明专注的侧脸。
感觉有些好笑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