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午市,老街口“叭叭”响起了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轿车压着路边残雪,停在逐味川香饭店门外。
这年头,镇上连辆吉普车都稀罕,小轿车一停,几个揣着袖子路过的老乡纷纷回头。
车门推开,叶志兴今天裹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灰羊毛大氅,手里提着两盒扎着红丝带的港岛铁盒曲奇,迈着方步下了车。
副驾驶上,年轻助理赶紧推门下来,替他拎上两只皮纸箱。
邓逐正系着围裙在前厅拿抹布擦着八仙桌,听见动静,甩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大门。
“叶老板,新年好啊,大年初五不在夏州城享清福,怎么专程往白渠镇跑一趟?”
叶志兴伸手拍了拍邓逐的胳膊,笑呵呵地打趣。
“食品厂那边放了年假,流水线运转顺当得很。倒是肚皮里这条馋虫被你勾起来了。
工厂车间出来的冷吃兔再规矩,也比不上邓老板你在灶上现炒的那一口锅气。”
跨进门槛,叶志兴一眼就瞅见缩在炭火盆边抱着烤红薯啃的瑶瑶,立刻乐呵呵地招手。
“瑶瑶乖乖,快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港岛带回来的丹麦黄油饼干,铁盒里头带巧克力的!”
瑶瑶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抬头看了看邓逐。
见老汉儿点头,这才抱着红薯跑过去,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谢谢叶爷爷!窝最喜欢吃甜面面咯!你也吃红苕嘛!”
此时,冯彩倩端着一铜壶滚水走了出来。
她见到叶志兴,半点不怯场,拎着水壶走上前。
“叶爷爷,您这鼻子比老饕还灵,刚出炉的火爆腰花还没下锅,您脚后跟就迈进门槛了。”
叶志兴指着她大笑起来。
“好你个彩倩,大过年的不回青竹饭店工作,倒躲在邓师傅这馆子里当跑堂堂倌。
前两天我去青竹饭店吃冷盘,你爷爷那老头子还跟我吹胡子瞪眼,骂你翅膀硬了,天天往白渠镇跑。”
冯彩倩手脚麻利地给叶志兴倒了碗热茶,递到他手边,撇了撇嘴。
“我爷爷那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青竹饭店那老一套他守了几十年,我不出来多瞧瞧新路子,往后店里的招牌靠哪个扛?”
叶志兴拉开桌旁圈椅坐下,顺手将皮包搁在桌面。
“邓老弟,咱们合资的食品厂走上正轨了。我前天回夏州听邱市长提了一嘴,说你准备在城里盘下聚丰园那栋老酒楼?”
邓逐解下围裙,也拉了条长条板凳坐下。
“啥都瞒不过叶老板。聚丰园地段好,我琢磨着借着改制的东风盘下来,开一家规格高一点的川味大酒楼。”
叶志兴点了点头,打量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商人的谨慎。
“想法很大胆,但在我们港岛,这种大酒楼每天开门就是大几千块的流水进出。今天来,一是解解馋,二来就是给你提个醒。”
他朝助理招了招手,助理立刻按开皮箱卡扣,在桌上摊开一叠港岛酒楼的平面图、宣传册和密密麻麻的英文单据。
许月吟这会儿端着一摞手绘的设计图纸从内屋走出来,顺手将图纸平铺在桌上。
“叶老板,这是我替新酒楼画的门楼牌匾和菜单草样,您给掌掌眼。”
叶志兴戴上金丝眼镜,拿起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的工笔纹路上轻轻摩挲,赞许地点头。
这时候,蒋明端着一茶盘新沏好的茉莉花茶,脚步轻快地从后院穿过天井走进来。
刚走到桌旁,他却愣住了。
洋文单据、建筑图纸,还有一块四四方方、他见都没见过的带按键的黑色小盒子。
冯彩倩挨着叶志兴坐着,在草稿纸上飞快勾画。
蒋明鼓起勇气,端着茶盏往冯彩倩手边推了推,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彩倩……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可冯彩倩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她嫌蒋明挡光,抬手让他往旁边站,随即用流利的粤语继续和叶志兴交谈。
“叶爷爷,您寄给我的那些港岛商业电台的录音带,我可是天天晚上都在听,您听我这粤语发音还算正宗吧?
如果按客单价核算,生鲜海货的损耗率控制在几个点最合适?”
叶志兴听得连连击掌,立刻用粤语接上话头,讲起铜锣湾几家海鲜酒家的运营门道。
冯彩倩低着头飞快按动那块黑色小盒子,噼啪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如果聚丰园按两层划分,翻台率至少要提到一天四次。”
她抬起头看向邓逐,手里的钢笔点了点桌面,语气笃定。
“邓逐,菜品的毛利率必须压在四成以上,不然光是前厅服务员的开销就能把利润吃空。”
邓逐手指敲了敲桌面,从容接过话头。
“后厨这块我来定规矩,冷拼、热炒、汤菜分档口走单,出菜动线不能乱,三分钟出凉菜,八分钟上大菜。”
蒋明端着茶盘停在原地,双手悬着,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客单价、翻台率、生鲜损耗、毛利率……这些词从冯彩倩嘴里接连蹦出来,还夹着流利的粤语,蒋明一句也插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缝里嵌着油垢,领口处被燎出了一块扎眼的焦黄。
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沾满了雪化后的黄泥巴。
人家张口闭口是十几万的酒楼改制,是特区政策和未来格局。
他蒋明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刚从厂子食堂跑出来的墩子,以为力气大能干活就能挣回男人的脸面。
可现在,他连给人端茶,都显得多余又寒碜。
“蒋明!你娃发啥子宝?后厨的油锅还坐着火呢!”
后厨,董丽兰没好气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蒋明一激灵,茶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印。
他顾不上揉,低着头快步退出堂屋。
撩开后厨那张帘子,堂屋里那股子进口黄油曲奇的甜香和高雅的茉莉花茶味被掐断。
迎面扑来的是呛鼻油烟、生肉的腥膻味,还有灶前烤人的火浪。
两边的味道落差太大,蒋明一下又回到了熟悉的后厨。
炉灶上火苗窜起半尺高,辣蓬蓬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蒋明像丢了魂一样站在砧板前,抓起菜刀去切案板上的鲜兔肉。
那一刀切下去,手腕子发虚,力道全偏了,锋利的刀刃几乎贴着左手食指的皮肉擦过。
董丽兰抄起抹布,啪地一声甩在案板边上。
“蒋明你个瓜娃子!魂遭黄鼠狼连毛带骨头叼起跑了嗦?大过年的手爪爪不要了?!切成这副鬼样子,狗都嫌弃,还下锅爆炒个锤子!”
蒋明被骂得面皮涨紫,手背青筋暴起。
他本能地想把手里的菜刀砸在砧板上发火,可抬眼看到灶台上堆积如山的备菜,又听见堂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声笑语,那股子邪火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他垂下肩膀,闷头继续剁肉。笃笃笃的切菜声,凌乱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