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的下班铃声刚响起,逐味川香饭店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过年这几天,街坊四邻肚里少油水,家里顿顿是热了又热的剩菜,早吃得嘴里发苦。
今早一听见逐味川香开张时燃放的千响挂鞭,呼啦啦全挤了过来。
“陈嬢嬢,先给我称半斤猪头肉,多舀两勺红油!好久没吃了!”排头汉子狂咽口水,把手里的钱拍在桌上。
“好勒!大兄弟你慢点,莫挤到门槛!”陈芝梅一边结钱,一边连声报菜名。
关集穿着棉坎肩,托着四个海碗,脚底板踩得噔噔作响,在十几张桌子间穿梭自如,闷声吆喝:“面来咯,当心烫倒手!”
饭店门槛边,瑶瑶搬了张小竹凳坐在背风处。
小丫头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半只香辣兔头,小嘴啃得油光发亮,小鼻尖上还蹭了一点暗红的辣椒油。
“吸溜——”
瑶瑶砸吧着嘴,肉嘟嘟的小脸鼓成两个小笼包,两只小短腿欢快地在半空晃荡。
“好香哦,骨头缝里头都是香香哒!”
几个买完的确良布的纺织厂女工停下脚步,肚子接连响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瞧老板家这闺女,吃得小脸圆滚滚的,那兔头嚼得嘎嘣响,我魂都要被勾走了。”
一个女工抹了把下巴,拉着同伴就往里挤。
“走走走,进去占个座,光闻这味儿我脚杆都耙了!”
距离后厨就近的包间,冯彩倩拉着叶志兴落座。
“叶爷爷快坐,今天你请我吃饭!”
“耶?不应该是你小娃请老辈子嘛?”叶志兴瞪大双眼。
“你是大老板!你请我!”
“好好好,哈哈,以前我也是天天去你家饭店蹭饭!”叶志兴笑着抚须。
后厨传菜的帘子微晃,蒋明正闷头剁着案板上的姜蒜。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冯彩倩侧脸的轮廓。
蒋明心里发酸。人家是城里老字号的大小姐,自己就是个满身油泥的墩子,两人的家境隔着很远。
蒋明垂着眼睫,把头埋得更低,菜刀笃笃笃切在木墩上,一下比一下重。
“陈嬢嬢!”冯彩倩都不用翻菜单,手指敲着桌面,故意提高声音。
“冷吃兔、卤肉、鲫鱼豆腐汤、宫保鸡丁,再给我炒个火爆腰花!”
这清脆的声音穿透竹帘子,直直砸进后厨。
陈芝梅扯下挂在腰上的红蓝铅笔,在草纸上飞快划拉了两笔,转身掀开门帘跨进后厨。
“逐娃,彩倩和叶老板点了好多菜,火爆腰花好好做。”陈芝梅把纸条往铁签子上一扎,又匆匆挑帘出去张罗。
蒋明停下刀,盯着那张单子,手心开始冒虚汗。
火爆腰花是川菜里顶考手艺的急火菜。
油温低了,血水出不来,入口一股子臊腥味;油温高了或者多耽搁两秒,腰花就缩成硬邦邦的橡皮渣子。
冯彩倩在青竹饭店家学渊源,舌头挑剔得很。
邓逐正忙活着其他菜呢,余光扫了蒋明一眼开口:“明娃,给你一个表现机会,火爆腰花就交给你了!”
蒋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脖颈处青筋鼓起。
邓逐扔下抹布,再补一刀:“你今天端不出去这盘菜,连胃都征服不了,咋个征服她的心哦?”
“要得!”
蒋明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菜刀砰地落在案板上,木屑跳起。
他红着眼眶吼道:“我做!”
他抓过挂在墙上的生猪腰,顺手把衣袖撸到胳膊肘。
蒋明取过菜刀,刀刃平贴着猪腰片开,手腕利落一拐,中间白色的臊腺被剔得干干净净,没留半点杂质。
刀身随即斜成四十五度,刀尖飞快在腰子内侧拉出一道道斜道,深度吃进三分之二,间距均等。
手腕猛地一转,刀刃垂直下压,横切直刀破开。
哒哒哒哒哒!
细密的刀音清脆急促,腰片瞬间绽成整齐的麦穗花纹,薄厚如一。
蒋明抓起粗瓷大碗,下料酒、生姜汁、白胡椒粉和精盐,五指张开抓捏入味,最后淋上一勺红薯水淀粉锁住水分。
动作麻利,先前在堂屋的局促全散了个干净。
“起大火!”蒋明脖子一梗。
邓海进在灶膛后头添了一大把干松木柴,拉风箱的木柄呼哧呼哧带响,灶膛里的红火苗腾地窜起老高。
铁锅架上灶眼,两勺菜籽油倒进锅底,沿着锅壁荡开。青烟渐起,油面上的白沫逐渐往四周散开。
六成,六成半,七成!
蒋明端起海碗,手腕往下一扣。
滋啦——
白嫩的腰花滑入油锅,热油瞬间沸腾,白雾带着焦香腾空而起。
入锅不过三秒,麦穗状的腰花受热猛缩,片片卷曲如菊花瓣。
蒋明左手稳稳端住大铁锅,右手生铁大铲顺着锅底猛推,青红椒块、蒜片、干红辣椒段迎着油浪砸进锅里。
呼!
锅沿翻起一团尺把高的暗红火苗,热浪逼人。
蒋明迎着火光,胳膊发力,大铁锅在灶圈上前后颠动,腰花在半空中翻滚两遭,挂匀了芡汁。
酱油、香醋和少许白糖调好的滋汁顺着锅边烹入,酸香味立时冲上房顶。
整个后厨弥漫着辛辣脆香。
“起锅!”
蒋明大喝一声,铲子一推一送,腰花落入瓷盘。前后不过十五秒。
陈芝梅掀帘进来,端着盘子就走,嘴里直念叨:“好香哦,你娃今天开窍了。”
菜盘搁在靠窗的桌上,冯彩倩低头打量。
盘里的腰花打着紧凑的卷儿,油色红润发亮,芡汁薄薄一层裹在肉上,底下不见半点多余的血水和油汤。
配着的青红椒段色泽鲜亮,蒜片焦黄微卷。
“嗯?这些菜真是不错,比我家饭店都看着好吃!”
“哈哈哈,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心给你爷爷听到!”叶志兴打趣道。
“听到就听到,反正就是好吃!你也快吃,我爷爷来了怕是要抢哦!”
冯彩倩的手指在竹筷上蹭了两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脆生生的断裂声在唇齿间炸开,肉质外层带着一层薄薄的酥脆,内里却嫩滑多汁,辣味、麻味、酸甜味层层叠叠化开,满口生津。
这股子麻辣鲜香简直在嘴里跳起了川剧变脸。
冯彩倩鼻尖沁出一层细汗,辣得唇瓣殷红。
她放下竹筷,抽出手绢擦了擦嘴,正要挑毛病,香味又钻进鼻腔。
她顿了顿,再次夹起腰花。
一大块腰花混着蒜片塞进嘴里,连咀嚼的动作都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叶志兴也夹起一块,问:“这菜脆不脆哦?”
冯彩倩吞下嘴里的肉,嘴硬道:“火候催得急了些,芡汁稍微重了半钱,凑合吞。”
可她手里的竹筷半点没停,一筷接一筷把盘子里的腰花和配菜甚至蒜片夹进嘴里,顾不上烫接连咽下好几口,吃到额头冒汗。
汉子转头冲柜台喊:“老板娘,这火爆腰花有好贵哦?”
陈芝梅拨着算盘:“两块五一盘,下酒巴适得很。”
汉子肉痛地咬咬牙,捏着兜里的票子骂了一句:
“锤子哦,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给我搞一盘!过年累惨了,比加班还累!”
“我也要一份!”
“后厨搞快点,加个火爆腰花!”
大堂里七八张桌子接连喊了起来。
陈芝梅忙得脚不沾地,扯着嗓子朝后厨递话:“明娃,加四份火爆腰花!要连着炒!”
“好勒!马上来!”蒋明大声应着,声音洪亮得整个后厨都听得清清楚楚。
邓海进抱着青冈柴笑得合不拢嘴,走过去在蒋明后背重重拍了一记:“明娃,你今天吃错药了嗦?手脚快得跟猴子一样!”
周运真立在一旁,从蓝布套里摸出钢笔做笔记。
董丽兰则从案板下抓出两对新腰子扔进水盆:“动作快点,单子压过来了,蒋大厨。”
邓逐走到蒋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艺是骨头,钱和体面是皮肉。骨头硬了,皮肉早晚能长齐。急个啥子?”
蒋明手心被汗水和油温泡得发白,重重地点了下头。他吸了口混着油烟的热气,再次抡起铁勺,腰板挺得笔直。
“叶爷爷,你还要和月吟讨论饭店经营的事情吧,那我先走了,把一些菜带回店里去!”
“要得,我等哈还得和瑶瑶玩会!这菜真是巴适,再来一碗饭!”叶志兴看破不说破。
半个钟头后,冯彩倩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抢先起身走到前台结账。
她递过两张五角纸币和一张大团结,接过陈芝梅找回的零钱。
初春寒风吹过,卷起后厨晃动的竹帘。
冯彩倩转过头去。
隔着油烟和热气,蒋明正赤着两截胳膊端着大铁锅,他恰好在这一刻抬起头。
没有像往常那般局促地低头躲闪,蒋明握着生铁勺站直身子,抬眼望向窗外。两人的目光隔着油烟碰到了一起。
冯彩倩呼吸一乱,连忙移开视线,抓紧包带转身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