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逐味川香外头的街面早没了人影。
大堂的桌椅擦过,空气里还留着回锅肉和辣子鸡的油香。
后厨的门帘落下,隔开了前堂的动静。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玻璃罩发黑的马灯,昏黄的光晕照着桌中间一张发脆的泛黄纸页。
案板旁码着三只白瓷海碗,装着鲜嫩的鸡脯肉。
旁边放着一海碗刚熬好的猪油。
为了这一锅菜,打底的高汤在三眼土灶上吊了整整四个钟头。
邓逐伸手轻轻压住陈剑祷给的那份复印残谱的边角。
“运真,师姐,蒋明,都靠拢点。”
他压低嗓门,指着残谱。
“陈派压箱底的残谱就在这儿。今晚不管折腾到几点,雪花鸡淖必须搞个响动出来。”
“嗯。”
周运真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凑近细看纸上的蝇头小楷。
董丽兰抱臂站着,眉心皱紧。
蒋明靠着剥落的砖墙打了个哈欠,揉着酸痛的肩膀嘟囔。
“逐哥,这谱子上的字比公社大喇叭还绕口。吃个鸡肉而已,剁碎了下锅炸不就成了?咱们饭店都是讲究效率,要做这种功夫菜?”
董丽兰抄起一根长竹筷,反手就在蒋明脑门上敲了一记。
“你娃胎神嗦!把嘴巴给老娘闭紧!”
董丽兰瞪圆了眼睛,泼辣劲直接拉满。
“国宴上的老祖宗手艺,到你嘴里成炸肉丸子了?你少放空屁,多长两只眼睛看着!”
蒋明捂着脑袋往后一缩,老老实实拿过一个瓷盆准备磕鸡蛋。
周运真的指尖顺着字行往下移。
“邓师叔,这上面写着‘极细为泥,挑起成线,遇油不散,含汤化水’。这鸡肉全靠刀背排剁,半点生铁星子不能沾,不然肉色发灰,端上桌就砸了招牌。”
“就是这个理。”
邓逐把那两块剔得干净的鸡脯肉推到周运真跟前。
“你的排刀最稳,两把刀背换着用,半点筋膜都得给我挑干净。”
周运真提起两把重背菜刀,对准鸡脯肉试了试落刀的位置。
笃、笃、笃、笃……
刀背接连落在厚实的砧板上,声音又闷又密,原本紧实的鸡脯肉渐渐被排成雪白细腻的肉茸。
另一边,董丽兰守在旺火炉子前。
大铁锅里澄黄的原汤正翻滚着白沫,她端着一碗粗鸡茸,沿锅边绕圈淋入。
肉茸在沸水中翻滚,吸附起汤里的血沫和杂质。
董丽兰拿着长把铜勺,手腕灵巧一翻,沿锅边撇去浮沫,紧接着又倒入细鸡茸扫第二次汤。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汤里的杂质被吸得一干二净,汤色清亮见底,连锅底的铸造印记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师弟,汤清了,连半星子油沫都没挂!”
董丽兰舀起一勺清汤,满脸骄傲。
蒋明捏着筷子在盆里飞速抽打蛋清,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起。
蛋清很快打出了细密的白沫,用筷子挑起,能稳稳立住半寸高的小尖。
被瑶瑶拉着的许月吟捧杯热奶,挺着肚子来到灶间门边。
众人守在各自的位置,灶间只剩排刀、搅蛋和柴火燃烧的声音。
邓逐站在最里头的主灶台前,下颌线绷紧。
他把剁细的雪白鸡茸倒进深瓷钵,拌入打发好的蛋清,再加三调羹温热的高汤。他用薄竹片沿同一方向推拌。
鸡浆很快拌得均匀稠滑,白得发亮。
灶膛里的明火被撤去,只留下一层红彤彤的果木炭,散发着温和的热力。
大半勺纯白猪油滑进微热的铁锅。
油面平静,没冒半点青烟。
邓逐端着瓷钵,手腕悬空,沿着微热的锅壁把鸡浆淋入油中。
生铁锅铲贴着锅底,顺时针极轻极慢地推转。
温油浸润下,鸡浆受热逐渐凝结。随着铲头推转,鸡浆渐渐凝成一团雪白松软的鸡淖,翻动时仍完整成形。
约莫一刻钟,鸡淖凝成松软的一团,表面洁白,没有焦黄。
“起锅!”
邓逐手腕一翻,铁勺托起雪花鸡淖,稳稳放进青花平盘中央。
洁白的鸡淖堆在盘心,筷子一碰,鸡淖便轻轻颤动,散发出清鲜的鸡肉香气。
“我的老天爷……这手艺神了!”
蒋明抢着凑到案板前,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狂咽口水。
“逐哥,这不成了吗?比供销社柜台里卖的那啥西式奶油蛋糕还白净!光闻这味儿,我舌头都要化了!”
周运真和董丽兰也急忙凑过来,俯下身子细细打量盘里的成色。
邓逐抿着嘴,没吭声。
他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在边缘轻轻夹下一小点,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喉咙底返上来鸡腥味。鸡淖没有做到“含汤化水”,入口发黏,像没熟透的面糊堵在舌根。
邓逐低下头,目光停在盘子上。
众人望着盘中的鸡淖,后厨只剩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灯光下,鸡淖中心很快塌下一小片。
紧接着,鸡淖边缘渗出微黄的汁水,一点点在盘底积攒成一圈水渍。
泄汤了!
邓逐的眼前,立刻系统光幕。
【一份普通的雪花鸡淖。外聚而内散,口感差。】
“唉!”
国宴菜就是不简单。
邓逐双手撑住黏糊糊的案板,不自觉地垮下腰。
蒋明见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周运真双眼布满血丝,盯着盘底的黄水,双手不停搓动。
“是我排刀断丝不够烂……不,是纤维没锁住……”
“这不关你的刀锤子事!”
邓逐咬着后槽牙,开始反思。
“刀背排了三千下!汤也扫得一干二净!连调料的斤两都是按着残谱一钱一钱称的!咋个还会出水?到底哪儿搞不抻展!”
“师弟!你莫灰心了!”
董丽兰安慰起来,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邓逐做菜失败。
“几百年的老祖宗手艺,陈剑祷都没吃透,你又不是神仙?咋可能一次就成功!”
许月吟拿着一条热毛巾走过去。
她握住邓逐紧绷的手,待他稍稍松开,才把热毛巾递进他掌心。
“这菜几十年没人做出来,你要是一晚上就成了,那些老宗师的脸往哪儿搁?这菜没做成,反而证明它是无价之宝,咱们慢慢熬就是了。”
掌心的热意让他缓过来,邓逐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扯着毛巾抹了把脸,呼出一口长气。
“我刚才着急了。”
见他顺了毛,董丽兰这才拿起筷子,挑起一点边缘的鸡淖放进嘴里。
“入口确实是滑的,但到底少了一股子抱团的力道。
师弟,光照着残谱上的斤两来绝对不够。
纸上没写推勺该用几分力,也没写油温到底该咋个控制,才能让肉茸不往外头渗水。”
邓逐伸出手指蘸了点盘底的黄水,用拇指轻轻捻开。
“油没裹住肉茸,全浮在面上。火又催得急了,肉茸里头的水分就渗出来了。”
邓逐盯着那层水渍,语气发沉。
“这手上的分寸,光看残谱根本学不来。还是得多问问老前辈,自己也多试几次。”
就在这时,周运真脑中忽然有了主意。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邓逐。
“那个炸麻圆的婆婆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邓逐却立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