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地上搁着那盘泄了汤的雪花鸡淖,盘边渗出的黄水上浮着一层冷油皮。
邓逐蹲着身子,伸出食指刮了一点残汁送进嘴里。
舌尖发涩发硬,蛋泡糊全塌了,嚼着跟泡水的烂棉花没两样。
“这哪是吃鸡不见鸡,分明是吃鸡一嘴泥。”
邓逐在心头暗骂这道国宴菜简直是折磨人。
他抓起灶台上的铁丝球,发狠地搓着铁锅内壁,刮擦声又尖又刺耳。
“手腕不稳,搅慢了半拍,锅里的温度就压不住,这盘菜只能倒进潲水桶。”
咚!铁勺磕上锅沿,邓逐手里的铁丝球停了下来。
“刘师兄昨晚给店里递了话,说饮食服务公司的底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白阿依娜五年前就迁去甘肃兰州了,本地户口也迁走了。你跟一口空铁锅较啥子劲?”
邓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挺直腰板:“大活人天天在老北街火巷口蹲着炸麻圆,退油的手法比尺子量得还准,怎么可能飞去兰州?”
蒋明靠在剥落的砖墙根前,揉着酸痛的膀子嘟囔:“逐哥,刘师叔哥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哦?”
这年头谁工商局管着国营饮食公司,饮食公司管着饭店酒楼和招待所,所以这些档案就在饮食公司里。
但刘师兄都说找不到,那就是难了。
董丽兰反手一巴掌拍在蒋明后脑勺上:“你少嚼舌根,赶紧去把潲水桶倒干净!”
邓逐把铁丝球搁回灶台,眼前又是老太太那双拿竹筷的手,在油锅里翻动麻圆,又快又稳。
老太太卖的麻圆才两分钱一个,控火的本事却了不得。
学到这手功夫,雪花鸡淖这道坎似乎慈就有法可解。
……
清早,江面起了浓雾。
董白石骑着那辆浑身响的老轻骑,顶着寒风进了夏州饮食服务公司的后院。
后院西角有间红砖平房,门框上方挂着掉漆的木牌,写着“档案室”。
董白石抬手推开积灰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屋里生着个小铁炉子。
一个戴着黑布套袖的老头正拿着铁通条通煤灰,被门外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呛得直咳嗽。
老头取下叼着的旱烟袋,眯眼打量来人:“哪个嘛?大清早门都不敲。”
“老吴,是我。”董白石解开脖子上的灰线围脖,随手搭在椅背上。
老吴搁下通条,往围裙上擦着手:“哎呀,老董!你这尊大佛咋舍得往我这烂纸堆里钻?赶紧坐,炉子上烧着开水。”
“不坐了,找你调个旧底子。”
董白石走到绿漆铁皮文件柜前,拍了拍柜门,“八零年国营第一招待所撤并清账,后厨那一批人员底册还在不在你手头?”
老吴脸上的皱纹收紧了,把通条往炉圈上一搁,语气迟疑:
“老董,这都是销了号的旧死账,按规矩要局里开证明条子。当年招待所黄的时候乱成一锅粥,经手好几拨人,上头说了不准私自翻动。”
董白石没接腔,从衣兜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带嘴大前门,啪嗒一声压在积灰的办公桌上。
老吴瞟了眼门外,把桌上的大前门收进兜里。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压低声音:“就一炷香工夫,翻乱了你自己码整齐。”
老吴踩着方凳把顶层架子上的硬纸盒抱了下来,盒盖一开,细灰呛得两人眯起眼。
董白石借着窗边的光,抽出《国营第一招待所后厨人员登记册》。
翻开封皮,纸页发脆发黄。
董白石掏出细铜丝缠腿的老花镜架上,食指蘸了点唾沫,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他停住了。
泛黄的纸面上贴着一张两寸黑白照片,钢印压在右下角。
相片上的女人抿着嘴唇,下巴微扬,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硬气。
名字一栏写着“白阿依娜”,工种写着“白案厨师”,技术等级是“特级”。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一九八〇年九月因病离职,户籍迁往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投亲。”
董白石拧紧眉头,把登记册端到窗户前细看。
老吴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走过来:“老董,当年这批人安置,有的回乡,投亲去外省的也有两三个,没啥稀奇的。”
“老吴,你过来看看。”董白石指着那行字,“你看看这字迹的墨色,跟前头对得上不?”
老吴吸溜了一口浓茶,也把老花镜摸出来戴好,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看。
“咦?”老吴咂吧了一下嘴,“上面的名字是用纯蓝墨水写的,放久了有点发紫。这行批注用的是蓝黑墨水,笔画还清楚得很。”
“不单是墨水。”董白石指着纸页上的毛边。
“前面三十来个人,凡是迁出去的,后面都附着派出所的迁移证存根号。唯独阿依娜这一条,只写着投亲,连个回执编号都没落。”
董白石压着嗓门,语气沉重:“而且这行字底下有刮痕。有人拿双面刮胡刀片刮掉了原来的字,又重新填了一行。”
老吴手一抖,热水溅上手背,茶缸险些脱手:“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公家档案上动刀子?伪造公文?”
老吴冷汗冒了一脑门,连连摆手:“老董,这事可千万不能抖出去!要是捅到局里,我也得挨处分!”
“我不害你。”
董白石把登记册合拢,稳稳塞回纸盒。
“老吴,当年负责招待所后厨人员移交签字的,到底是谁?”
老吴咽了口唾沫,在屋里转了两个来回,蹲下身子从最底层的铁皮箱里翻出一本塑料皮工作日志。
他翻了翻,手指点在一行红色圆珠笔字迹上,抬头看着董白石:
“是夏州商业局餐饮科退下去的那个老钱,钱广德。”
董白石眼角跳了跳,扯起围脖往脖子上一挂,步子极快地出了档案室。
快到正午的时候,董白石搭车了聚丰园的前院。
院坝里堆着水泥砂石,邓逐正跟刘季方扯着皮尺量门廊宽度。
邓逐手底下有些晃神,皮尺搭在青砖上滑落了好几次。
“师父,您大清早去哪儿了?”邓逐收起卷尺迎上前,“老北街那边拆迁办的人已经在墙上刷石灰大字了,后厨两个窗扇的尺寸我还等着您拿主意。”
刘季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师父,喝口热汤压压寒气。”
董白石没接碗,反手推开没拆完的旧账房木门。
“逐娃,季方,进来关门。”
邓逐和刘季方跟进屋,关上了门。
董白石坐在旧藤椅上,把早晨在档案室查到的假底子说了一遍。
刘季方手一晃,姜汤洒了一大半在棉袄袖口上。
“改公家档案?假造迁兰州的底子?钱广德当年在商业局权势那么大,费这么大功夫去抹掉一个炸麻圆的老太太?”
邓逐握紧手里的卷尺,铁皮卡扣深深陷进肉里。
“师父,阿依娜婆婆一直没走,是有人逼得她只能当黑户,对不对?”
“人在老北街,档案上却写着迁走了。”
董白石靠在椅背上,用指节敲着桌面。
“当年招待所清账有几笔糊涂账。阿依娜眼里揉不得沙子,怕是有人担心她揭底,趁着撤并改了档案,逼得她连正规馆子都不敢进。这里头的事,还得查。”
邓逐把铁皮尺摔在桌上,掌心还留着卡扣压出的红痕。
“既然人在老北街,我现在就去把她接过来!”话没说完,人已到了门边。
“站住!”董白石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邓逐停了脚。
邓逐停在门槛前,回头急道。
“师父,老北街墙上都用石灰刷了‘拆’字!拆迁队的推土机这几天就要进巷子!
老婆婆这点控温火候我想学,再等下去,火巷铲平了,咱们上哪儿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