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石两根指头掐紧邓逐的胳膊肘,力道大得隔着厚棉袄都发沉。
“你当是去串门子吃茶嗦?”
董白石压低嗓门,额角青筋鼓起老高。
“那老婆子隐姓埋名在巷子里走了多年,两分钱一个麻圆,图的是哪样?
图的是这条老命烂在泥坑里莫惹人眼!
你现在过去人家摸不清你的底细,还以为当年那帮吃生肉的恶鬼又找上了门!”
刘季方抖掉袖口的茶沫,拽住董白石的棉袍下摆。
“逐娃,听师父一句劝。当年商业局那笔烂账水太深,钱广德虽说退了,可他当年的干儿子如今管着老北街拆迁的秤杆子。
你冒冒失失撞进窝棚,老太太连夜卷铺盖跑路都是轻的,万一吓出个好歹,这手艺你找阎王老子要去?”
邓逐低垂着眉眼,鞋底碾着砖缝里的泥渣子。
“师父,那边箱子就要拆迁咯,到时候我去哪里刨人?咱董派、夏州就差了一道雪花鸡淖……”
董白石摘下铜丝老花镜,扯起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老吴那头还在翻老账册。摸清了里头的关系,到时候备足干折子登门赔礼,才是正经规矩。这叫火候不到莫掀盖。”
邓逐把双手揣进夹克兜,闷声应道:“晓得了。”
整个下午,逐味川香后厨都闷沉沉的。
邓逐立在案板前切肚丝,菜刀贴着肉皮推过去,心绪不宁之下,刀功都开始飘忽。
董丽兰端着淘箩经过案板,瞥了眼切好的菜,抿着嘴把淘箩放进水盆,难得没有挖苦他。
外头的雨夹雪下得发急,碎冰渣子打在青瓦檐上,噼里啪啦像抓了把干黄豆往簸箕里倒。
瑶瑶搬着小木凳靠在许月吟膝盖边,手里抓着小半块烤红苕,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
“妈妈,老汉儿不说话,切菜的声响好凶哦,像要跟嘎嘎打架。”
许月吟放下记账的铅笔,伸手把女儿的领口掖好,侧过脸看向后厨灶台前背影。
她温了自己那碗母鸡汤,端进后厨放在邓逐手边。
“还在跟那个雪花鸡淖较劲?喝点汤暖暖身子。”
邓逐端碗抿了口热汤,喉头暖了些。
“残谱上写的遇油不散、含汤化水。我试了几回,温油下锅看着白生生,一离火就塌架,盘底全是析出来的黄酸水。
这哪是国宴上的名品,分明是一摊面汤浆糊。
这菜全靠油温逼出蛋白里的鲜汤,却不能把油吸进去,和油炸麻圆靠热气顶出空囊是一个道理。
摸不透白家的退油封水,我这口锅做不出真东西。”
许月吟伸手覆在他握着菜刀的手背上,安慰着。
“咱开店过日子,又不是奔着当神仙去的。
几十年前的老祖宗手艺,要是让你一两天全摸透,那些老名厨的脸往哪儿搁?
师父让你等,是怕你惹火上身。
可你心里要是真放不下那口老油锅,就莫把自己关在屋里跟一口烂生铁怄气。”
邓逐偏过头,目光落在妻子微隆的肚子上。
心口那股子躁气,被这几句轻软的话慢慢揉散了大半。
“你身子沉,早点带瑶瑶回屋歇着。”
邓逐把菜刀插进刀架,吐出一口长气,“后面事,我心里有数。”
许月吟只点了点头,领女儿回屋时,顺手把后院通往火巷的木门虚掩着,插销没有落到底。
入夜下班,饭店前后院的大灯尽数拉灭。
檐下一盏马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照着青石板上的白霜。
邓逐套上旧蓑衣,用草绳系紧腰间。
他抓起挂钩上的破斗笠扣在脑门上,又把一把毛票塞进贴身兜里。
顺手抄起两瓶红粮大曲、腊肉香肠……
咔哒一声,邓逐推开角门。
风雪裹着冷风迎面扑来,他骑摩托车低着头,顶着冰碴子钻进了火巷。
白渠镇去老北街的路全让拉土车压成了烂泥塘。
巷口两边的青砖墙上,白石灰画的大圈里套着扎眼的“拆”字。
两台推土机趴在破戏台下,大铁铲子斜翘在半空,在夜色里泛着阴冷的金属气。
邓逐骑车绕过半截塌了顶的风火墙,油烟混着陈年焦炭的味道扑进鼻腔。
巷尾那间只剩半截油毡布的烂棚子下,一星暗红的煤火正慢慢喘着粗气。
阿依娜缩在矮木墩上,裹着沾泥的旧棉袄,身子清瘦。
生铁小锅里的菜籽油已经温了,缺口的黑陶钵里还剩最后两颗裹了白芝麻的面剂子。
磨得泛红光的两尺长楠竹筷横在锅沿上。
邓逐踩着碎瓦片走过去,脚底发出一声轻响。
老太太手腕一转,枯干手掌往炉膛底下的风门推了一把,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烊了,要买天亮再来。”
邓逐走到破草棚外沿,雨水顺着斗笠边往下淌。
他弯下腰,把腊肉下次和两瓶大曲轻手轻脚搁在青石板上。
“嬢嬢,深夜扰您清静。我今晚不买麻圆,特来求白家一口退油封水的真火候。”
阿依娜的身子一下绷紧。
她抬起布满褶子的脸,在昏暗的风灯下扫了邓逐一眼,冷笑一声。
“开灶掌勺的?穿得齐齐整整,鞋面上连层猪油膘都没挂,跑这烂泥坑里消遣老婆子?
拿走你的臭肉烂酒,老婆子要饭也不啃公家的骨头!”
两根竹筷重重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声,脆响刺耳。
邓逐站稳脚跟,目光平视着锅底翻动的暗红炭火。
“五成温油封外皮,面胚不炸焦壳;七成热油顶心,楠竹筷顺着旋劲把内里掏成薄囊。
起锅悬空三寸抖两抖,油退干净了,糖汁全锁在里头。
就算撂在风里吹三个时辰,它照样圆鼓鼓,不塌架,也不泛半点油腥。”
邓逐语调沉稳,字字清楚。
“这手压火退油的底子,放眼整个夏州,除了当年第一招待所给白敬山掌油锅的大师傅,没第二个人能使出这股巧劲。”
白敬山三个字一出口。
当啷!
两尺长的楠竹筷脱手砸在炉膛边,溅起两粒滚烫的残油星子。
阿依娜整个人僵在木墩上,她一把抓起地上那根带倒钩的铁通条,通条尖子直直抵在邓逐的胸口。
“你到底是哪个派来的狗腿子!钱广德那个遭天谴的缩头乌龟,还嫌害得我们白家不够惨?我都躲到这茅坑里了,他还不肯放过一条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