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指向邓逐，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哪个派你来查老婆子的？说！你是商业局的人，还是替当年招待所那帮王八蛋跑腿的？”
风雪敲打瓦槽，簌簌作响。
邓逐站在烂泥地里，没有后退。
他摘下手套收进兜里，朝她郑重作揖，按厨门的规矩行了晚辈礼。
“婆婆，没人差遣我。我只是个在白渠镇开小饭馆的个体户，凭自个儿的舌头和这两只手，顺着城里的油烟味一路找过来的。”
阿依娜喘着粗气，“个体户？就凭你？连自己孩子都看不住！”
她喉咙里挤出一阵尖笑。
“白敬山……你是他哪门子的徒子徒孙？今天摸到这烂巷子里，是想替那个死鬼脸上贴金？”
邓逐迎着她愤怒的目光，答道：
“我不认得白敬山白师傅，我师父是董白石。”
阿依娜愣了愣，竹筷停在半空。随后她哑着嗓子笑起来。
“董白石！哈，原来是他！成天揣着手，正眼都不肯瞧人的大师？
当年在省里开大会，他把茶盖磕得当啷响，一个劲吹白敬山，说全省数他的刀工最好，川菜少不得他！他也配提白敬山？！”
邓逐忍不住上前：“大姐，师父当年在评委席上……”
“闭嘴！你个吃生米长大的毛娃娃，晓得个屁的当年！”
阿依娜一把将手里的筷子扎进青砖缝里，咔嚓一声，老竹筷应声断成两截。
“二十二年前，全川名菜大会，雪花鸡淖拿了特等头彩！白敬山胸前挂着红绸子，一帮人在底下带头叫好，巴掌拍个不停！可他们哪个往后厨瞄过一眼？！”
老太太逼近邓逐，带着水烟味的热气直喷到他脸上。
“那口重得压死人的紫铜平底锅，老婆子这双手守着文火整整三个钟头！
手背上的烫泡起了又破，连指甲缝里都是燎出来的血水！
等前头吹吹打打上台领奖，老婆子连个进会场的条子都莫得！”
她右手发抖，满是烫疤和粗茧的手指抵住邓逐胸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婆子在招待所做牛做马十年，天不亮就掏鸡膛、倒鸡血，忙到天黑还得用冰水洗潲水桶！
可报到县里、省里的表彰材料上，功劳全归白敬山，老婆子连临时工都算不上！
你们这些人就给他撑腰，他就拿老婆子的手艺给自己挣名声！
你说，这两个是不是一伙的腌臜货？！”
风雪灌进火巷，煤炉里的残炭随之明灭。
阿依娜骂得喘不上气，背似乎更驼了。
她抓起铁通条捅进炉膛，火星噼啪落在泥地上。
邓逐静静立在原处，任由寒风吹着耳廓。
他看见老太太泛红的眼眶和满手烫疤，心里发沉。
邓逐往前走了一步，跨过泥水洼，稳稳站在炉灶旁，低头看着老人。
“嬢嬢，老一辈的糊涂账，您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事谁来也洗不白。
但有一桩事，董师父一辈子最重规矩和真把式，眼里容不得沙子。
当年省里评委只负责品味定名次，台前幕后的猫腻他老人家没长千里眼。
若是让他知晓后厨顶名换姓这等腌臜事，依他的脾气，当年就能把招待所的桌子掀了！”
阿依娜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死无对证的话，任凭你怎么吹。白敬山人都烂成灰了，扯这些还有个屁用！”
“白敬山死了，可市饮食公司没死，商业局的卷宗还在。”
邓逐语声不高，话说得清楚：
“夏州市饮食公司眼下正准备筹备厨师考核比赛，还要重修《夏州名菜志》。
当年招待所报上去的底档、市里留存的老材料，我四师兄刘季方就在调研科，他能查到借阅底册。
白敬山白纸黑字霸占了二十年的头衔，我邓逐去替您翻出来！
我没法让死人爬起来给您赔罪，但我能把‘阿依娜’三个字，堂堂正正写回雪花鸡淖的技艺源流里，让市里把原本该补给您的老技师评定补回来！”
阿依娜转过身，浑浊的双眼透出惊疑与审视：
“你？一个开馆子的个体户，去撬饮食公司和商业局的铁皮柜子？
你当公家衙门的大印是面团捏的？凭啥子为老婆子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邓逐神色从容，坦然迎着她的目光。
“董派的名声，不替弄虚作假的小人挡风遮雨。
师门长辈受了二十多年的蒙蔽，后辈自当帮着把账算明白。
再者，我邓逐是个厨子，我图您肚子里那手雪花鸡淖退油封底的真功夫。
手艺人想求真经，就得拿真金白银的诚意来换。
您要公道，我给您去挣公道；您的手艺，也该有个手脚干净、不欺师灭祖的人踏踏实实传下去，而不是烂在这阴暗逼仄的巷子里，带进棺材！”
风雪掀动油毡布，炉膛里的红炭噼啪作响。
阿依娜盯着邓逐，那双被油烟熏了半辈子的眼里，她眼里的戒备松动了几分。
她咽了咽，握紧的手指渐渐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冷笑一声。
“话说得比蜜还甜。你想替老婆子出头？老婆子凭啥信你是个有骨气的种？”
阿依娜握着铁通条，在脚下的青石砖上狠狠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要是个成天在外头钻营的人、满嘴跑火车的投机倒把分子，做出来的菜也是一身铜臭味，你翻出来的公道老婆子嫌脏！老婆子不信嘴，只认舌头。”
老太太微微昂起下巴，斜眼睨着邓逐：
“你做一道正经川菜，端到这风口上来给老婆子尝。
别拿供销社大肥肉堆出来的富贵菜糊弄人，做不出巴蜀老百姓泥巴地里那股子踏实烟火气，你吹破大天也是个花架子！”
她把铁通条往炉口边一顿，斩钉截铁地说：
“三天后端过来。只要让老婆子挑出毛病、尝出杂味，你就给老婆子卷铺盖滚蛋！
旧账不用你翻，绝活你也休想看上一眼，连人带菜滚出老北街，这辈子都莫要再踏进一步！”
邓逐神色一肃，抱拳深深一礼：“三天后傍晚，晚辈准时送菜上门，任凭嬢嬢品评。”
他直起身，将带来的两瓶红粮大曲轻手轻脚放在避风的石阶拐角，又掏出两包未开封的大前门香烟端正压在酒瓶旁。
邓逐放好东西，压了压斗笠，转身走进飞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