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弯下腰,将两瓶红粮大曲和两包大前门靠在石阶避风的拐角,抬手把浸透风雪的旧斗笠压得更低。
刚走出逼仄的火巷,斜刺里传来急促的铃响。
叮铃铃!
一辆沾满黄泥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破开风雪冲过来,刹车声骤然尖起,冰水扫过巷口,二八大杠横在邓逐面前。
骑车的女人身上套着印有“市第一棉纺厂”红字的藏青工装,两个袖口套着耐磨的黑袖套,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和洗不掉的白棉屑。
车把上挂着个破烂网兜,兜里挤着十几包一毛二一盒的止痛骨膏。
女人偏过头,打量了邓逐两眼,视线随即落向石阶下的烟酒,眉头立刻拧紧。
“又是哪个饮食公司派来的?”
邓逐收住脚,顺势把冻僵的双手揣进棉袄袖筒里:“我不是商业局管辖的人。”
“少扯谎。”女人单手扶着车把,脚尖在结冰的泥泞里碾了碾。
“之前常来那两个穿灰呢子中山装的干部,手里提着黑皮包,嘴里也是这套说辞。”
“他们来过了?”
“进门就要翻柜子。”
女人抬手扯了扯车把上的旧布条,冷笑了一声。
“带来的烟酒跟你脚底下搁的一模一样。先送礼套近乎,再哄着老太太把旧菜谱交出来收归公有。你们这些吃官家饭的人,肚子里净装些弯弯绕!”
邓逐侧过身,看了看被冷风吹晃的酒瓶:“那是孝敬阿依娜嬢嬢的,不图公家指标。”
“拿走!”
女人上前抓起那两瓶老曲酒和香烟,直接塞回邓逐怀里。
邓逐顺势收臂,接住了递来的东西。
“我姓邓,叫邓逐,在白渠镇开个体饭馆。”
“开苍蝇馆子就能上门扒人皮?”
“我没这个心。”
“那你三更半夜杵在烂泥巷做啥子?”
“想弄明白雪花鸡淖退油封底的火候,也想给老太太当年受的冤屈讨个明白。”
女人动作猛地一僵,解开挂在车把上的网兜,布满冻疮的手指把纸盒捏得咔咔响。
“又是雪花鸡淖。”
“她当年在第一招待所掌勺,这道菜压过全城的老师傅。”
“那又咋样?”女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调拔高了几分。
“听到这四个字,她大白天都要闩门封灶。她那双手在碱水和冻肉堆里泡了三十年,关节早已肿起。
每逢落雪变天,风湿就发作,疼得她整宿咬着被角发抖!
你们倒好,提两瓶破酒站在门口,张嘴就要白家的命根子!”
“她不去职工医院瞧瞧?”
“她连这个画了大红拆字圈的破棚子都不挪窝,还能去哪儿?”
邓逐呼出一口白雾,问道:“敢问姐姐大名?”
“娜仁。”
“娜仁姐,我不是来巧取豪夺的。”
“先前那拨坐吉普车来的也是这么讲。”
邓逐把酒瓶搁回干燥的石阶内侧,拍了拍衣襟上的雪片:
“老北街推土机都开进来了,她要是单纯贪图卖油炸麻圆那两分钱,我管不着。
可她若是憋着三十年前那口气死撑,我既然吃出了她手里的真功夫,就不能装聋作哑。”
娜仁拽着车把上的旧绳结,撇了撇嘴:“嘴皮子倒是利落。”
“灶台上掌勺,嘴笨了招不来回头客。”
“油腔滑调。”
娜仁扭过脸,望向巷尾那间被风雪扯得哗啦作响的油毡棚:
“你们只盯着那些死物。菜谱烂了还能找秀才重抄,泥娃娃缺了耳朵也能重新捏,可她受过的半辈子罪,再也补不回来了!”
邓逐捕捉到话里的由头,迈前半步:“泥偶是哪个给的?”
娜仁抓紧二八大杠的车把,生锈的车铃被带出一声脆响。
“你管得宽!”
“我只问个出处。”
“她烂在肚子里都不吐半个字,你死了这条心。”
“好,我不逼她,也不问你。”
邓逐掀开湿漉漉的蓑衣下摆,从贴胸膛的夹袄兜里摸出一个老黄纸封口的小马口铁罐,跨步上前挂在自行车车把上。
铁罐还带着他的体温,散出姜香、陈皮味和红糖香。
娜仁鼻尖抽动了一下,低头瞧着铁罐:“这是啥子药?”
“伏姜煨透去皮,配着当归头和十年陈皮,灶上慢火煨了四个钟头的姜膏。”
邓逐掸了掸袖口积雪。
“回去舀半勺用沸水冲开,千万莫放多。阿依娜嬢嬢嘴挑,甜齁了她要掀桌子摔碗。”
娜仁看着铁罐,手掌按在车座上:“她脾气又臭又硬,从不碰外人送的吃食。”
“放着就行。”邓逐系紧斗笠绳,“钻心疼起来的时候,嘴巴再硬,身子骨是不会认黄的。”
娜仁按在车座上的手顿住,紧绷的腮帮子也松了下来。
“酒烟扛走,别在这碍眼。”
“留着避风,她想砸就由她砸。”
娜仁见他态度平稳,咬了咬牙,把笨重的车头朝泥坑挪出半尺宽的通路。
“三天后你真要来?”
“说了来就一定来。”
“别带公家的行头,皮鞋、公文包,她一瞧见就要拿通条打人。”
“我挑一口烧黑的老铁锅来。”
“锅也莫太破,省得她说你糟蹋粮食。”
娜仁扶着车把,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进门千万别喊大师傅,听着像是在翻旧账羞辱她。”
“那我喊啥?”
“直呼名字,叫她阿依娜。”
邓逐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踩下红色嘉陵轻便摩托车的打火杆,发动机在风雪里突突作响。
娜仁一手按住车座,迎着风雪喊了一嗓子:
“你小子要是敢跟商业局那帮人穿一条裤子来下套,老娘明早把棉纺厂的铁梭子带去,敲碎你饭馆的门板!”
“招牌是老川柏木打的,结实得很,经得起敲。”
邓逐挂上挡位,车轮碾破薄冰,径直驶出老北街。
他没有立刻奔回白渠镇,而是把摩托停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从内袋摸出压瘪的大前门空烟盒,用半截铅笔头在硬纸壳背面飞快写下几行字:
木匣。
泥偶。
西北。
他稍作停顿,又在底下添上三个重墨的名字:白敬山。
系统能辨出食材的品质,却理不清陈年旧账。
雪花鸡淖是省城筵席上的名菜,怎么会牵扯到大西北黄土坑里缺了耳朵的泥偶?
老太太守了大半辈子,守的绝非只是烹饪手艺。
邓逐收起烟盒,拧动油门顶风冒雪赶回店里。
逐味川香后院的小木门留了条缝,刚进后院,炖骨头汤的热气裹着柴火香迎面涌来,寒意随之散去。
屋檐下,冯彩倩穿着呢大衣,掐腰站在井台边发号施令。
“胖娃儿!你耳朵叫驴毛塞了?明早把你那破三轮擦得发亮,链条上的黑泥都给我刮干净!”
水井沿边,蒋明两只胖手冻得通红,正把沾满红油的白围裙泡在冰水里搓洗。
他缩起脖子,咧了咧嘴:“我的冯大小姐,我明早还得起早帮二叔宰三十只肉兔,哪有工夫伺候你的座驾?”
“兔子剁得完,车子也得擦!”冯彩倩拍掉卷发上的雪花。
“本姑娘明早要带月吟去老北街买麻圆,那地方全是烂泥坑,要是把我干闺女颠着碰着,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蒋明把围裙往搪瓷大盆里一甩,溅起半盆白水:“成天就晓得拿月吟当幌子,我是灶膛底下的通条,合该天天受气!”
邓逐推着摩托进院支稳,许月吟听见动静,掀帘出来,把干爽的棉袍搭到邓逐结霜的肩上。
“找着那家人了?”
“嗯,碰上了她闺女娜仁,在第一棉纺厂当工人。”邓逐就着灶口的热火搓热双手,“总算探出些门路,三天后准我带着家什登门。”
许月吟端来一碗热姜汤递到他手里,眼里透着温软:“摸清楚那道菜的底细了?”
邓逐抿了一口滚烫的姜水,从案台边摸起半截白石膏粉笔,走到后院粉刷不久的白灰墙前。
他在写满肉兔收储数量的黑板下方,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白敬山。
蒋明甩干手上的水珠凑过大脑袋,小眼睛眨了眨:“逐哥,这名字听着像哪座山头的老神仙,是个啥路数?”
冯彩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敛起,抱着胳膊走上前,打量着墙上的字迹:
“白敬山?这名字我好像听我家老汉儿喝大酒时骂过两句。”
邓逐侧过头:“冯掌柜提过他?”
“提过一回。”冯彩倩回忆着。
“老汉儿说那是三十年前夏州白案里顶顶拔尖的硬手,他揉面擀皮都有一手,擀出的面皮薄而匀。
后来不知怎的犯了忌讳,连户籍带档案全给注销,发配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支边,走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邓逐扔下粉笔头,拍干净指间的粉末:“明早谁也不准去老北街。”
冯彩倩抬起下巴:“凭啥子?街又不是你买下的,我想带月吟去转转都不行?”
“商业局那帮干部刚被轰出来,正四处找替罪羊。”
邓逐神色沉稳:“老北街现在乱得很,你骑个显眼的三轮车过去,只会添乱。”
许月吟伸手轻轻拽了拽冯彩倩的衣袖,柔声劝解:“彩倩,听邓逐的。老人家受过惊吓,人去多了反倒激起戒心。”
冯彩倩撇了撇嘴,到底没再硬顶,转头瞪了蒋明一眼:“算你走运,明早滚去杀你的兔子!”
蒋明咧嘴嘿嘿直乐,赶紧把洗净的围裙搭在竹竿上。
就在后院安静下来的当口,外头黑黢黢的石板长街上,忽然划过一声空荡的自行车铃音。
叮铃——
那铃声被风雪扯得格外绵长。
邓逐几步走到后门处,伸手拉开木门探头望向风雪中。
昏黄的路灯下,街面上空无一人,只剩两道车辙压过积雪,旁边留着防滑链的齿痕,一路通向老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