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抬手拍打棉袄上的积雪,推开后院木门迈步进屋。
许月吟拿着热毛巾迎上前,递给他:“快擦擦脸,灶头上温着刚熬好的生姜红糖水。”
“路上风大,没挨着淋。”
邓逐握着热毛巾擦了把脸,呼出一口白汽。
“刚才巷口遇上娜仁姐,她交了底。阿依娜嬢嬢性子又硬又怪,顶顶烦公家单位的人,更不愿见大饭店里的红白案男师傅。”
许月吟理了理围裙边角,柔声问:“老人家以前在公家单位受了大委屈?”
“受没受气暂且不提,那戒心比城墙还厚。”
邓逐把旧毛巾搭在肩窝,端起土碗抿了口姜水。
“只要是穿制服、夹公文包或满嘴官腔的人在巷口露头,她手里的通条能直接戳人脸上去。”
案板边切水萝卜的冯彩倩停下刀,刀刃当的一声磕在木墩上:
“照你这么讲,老太太防贼一样,防的是男人,还是防公家那些招牌?”
邓逐揉了揉被冻硬的耳廓:“两样都防得紧。”
“那好办得很。”冯彩倩把卷发别到耳后,拍掉手背上的萝卜皮。
“明早男同志全留在店里歇着。我陪月吟过去,顺道把瑶瑶也抱上。
女同志带个小娃娃上门,就说是嘴馋寻着味买油炸麻圆吃,闭口不提收徒和公家翻案的破事。”
许月吟低头护了护凸起的小腹,轻声说:
“我走动倒是不碍事,只是老北街那条烂泥巷坑洼太多,雪一化全是暗冰。”
“有我扶着你,怕个啥子嘛。”冯彩倩走过去帮许月吟扯紧了围巾。
“瑶瑶塞在车斗里头裹严实,到了巷口也不许她乱跑。”
邓逐暗自发笑,女人和孩子上门,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他把搪瓷茶缸搁在案板上,爽快应道:
“这路子走得通。老太太就算戒心再重,见着孕妇和奶娃娃,总不至于抡铁通条赶人。”
“还有你,明早老老实实呆在灶房揉面。”
冯彩倩扭头横了邓逐一眼,“你那张脸长得就精明,往巷口一戳,人家还没看清眉眼就得把门板合上。”
“全听冯大小姐安排。”邓逐痛快举手投降。
冯彩倩下巴一扬,冲着门口正搬菜筐的胖身影喊了一嗓子:“蒋胖娃儿!明早你来蹬三轮车。”
蒋明怀里的竹筐咚地砸在青砖地上。他急忙直起腰,拍了拍胸脯:
“我来蹬!我天天骑车拉下水,车把子稳得能端水碗,绝不带晃一下的!”
邓逐在旁边叮嘱他:“车斗底下的棉被垫厚实些,铺两层老蓝布棉絮。月吟怀着身孕,颠着半点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逐哥你放一百个心。”蒋明咧着嘴搓了搓冻红的胖手。
“我等会儿就拿抹布把车架子抹得锃亮,链条也灌满机油!”
冯彩倩抓起一块菜叶丢过去:“少在那儿吹牛皮,明早要是敢迟到一分钟,老娘把你的耳朵拧成麻花!”
蒋明缩起圆脑袋,抱着菜筐一溜烟往后厨跑,两只大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夜深人静,后院里的雪下得紧了。
蒋明揣着兜里刚刚分到的几张毛票,在水缸边来回打转。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明天冯大小姐为了店里的事顶风冒雪跑腿,自己要是不表示表示,显得太没得规矩。
送根两分钱的红头绳?
不行,冯大小姐平时戴的塑料发卡都带着花哨的洋亮片,红头绳拿出手,指不定要被她骂成“拿哄猪的草料喂孔雀”。
关集端着粗瓷大碗从西厢房溜达出来,嘴里嚼着半只卤兔头,倚在廊柱边斜睨着他:“你绕着老水缸转了八圈半,水底下藏着大团结还是藏着小娘子?”
蒋明停下脚步,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长,你见多识广,我跟你打听个正经事。”
关集吐出一截兔骨头,挑起眉毛:“讲。”
“这城里时髦的女同志,平时最稀罕收啥子体面物件?”
关集打量了蒋明那张泛着油光的圆脸两眼,慢悠悠收起剔骨竹签:“冯大小姐?”
蒋明讪讪抓了抓脖子:“她明天陪嫂子办事,苦差事嘛,我这当伙计的想送个心意,又怕买错了挨削。”
“红头绳和雪花膏趁早歇了。”关集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人家家里开大饭店的,供销社柜台上的洋货见得多了。对待这种心高气傲又手脚麻利的大小姐,送礼得讲究个出其不意。”
蒋明两眼放光,赶忙凑近半步:“咋个出其不意?”
关集摆出一副高深做派,摇头晃脑地提点:
“第一,得贴身用得上;第二,得经得住拉扯,不能是花架子;第三,得方便她干活利落,一扯就能收紧,带着韧劲。”
蒋明一拍肥硕的大腿,脑门上亮堂起来:“贴身!牢靠!有韧劲!还得能扎紧头发!”
“记牢了,要有弹性……”
关集话还没说完,蒋明已经撒丫子冲出后门,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关集端着碗立在原地,愣怔了片刻,喃喃自语:“这瓜娃子脑回路怕不是跟常人倒着长的吧?”
深夜的镇供销社后院,老更夫披着油腻的黑棉袄拉开小木窗,没好气地探出头:“哪个半夜敲门买耗子药?”
蒋明从窗缝里塞进去四角钱:“大爷,买两根上好的松紧带!要最宽、最扎实、经得住死命拉扯的那种!”
老更夫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狐疑地瞅了瞅蒋明:“买松紧带?大半夜的,你裤腰带断了?”
“扎头发用!”蒋明咧嘴笑得憨厚,“高人指点的,说送大姑娘这玩意儿最贴身牢靠!”
老更夫手一抖,扯出柜台底下那卷给矿工扎裤脚的黑胶松紧带,用剪刀咔嚓剪下两尺:
“四毛钱拿走。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送完赶紧跑,不然容易挨砖头。”
蒋明宝贝似的用大红油纸把黑松紧带裹好,美滋滋揣进怀里。
次日清早,老天爷阴着脸,寒风刮得门帘啪啪响。
三轮车停在逐味川香大门口,车斗里垫了三层厚棉絮,四周用草绳扎得严丝合缝。
邓逐扶着许月吟上车,怀里抱着裹成红棉球的瑶瑶。
瑶瑶嘴里叼着半块大白兔奶糖,奶声奶气地冲邓逐挥手:“老汉儿放心嘛,我和妈妈去给老太太买面面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