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彩倩穿着米白呢子大衣,弯腰拍去车沿上的浮雪。
蒋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悄悄凑到冯彩倩身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纸包着的物件,结结巴巴递上前:
“冯、冯大小姐……昨天的事多亏你。这是我专程去供销社挑的,送你扎头发干活使!”
许月吟坐在车斗里,探着脖子瞧了一眼,抿嘴忍住笑。
冯彩倩狐疑地接过红纸包,转过身三两下扯开外皮。
两条黑黢黢、两指宽、带着橡胶臭味的粗黑松紧带,硬邦邦地横在手心里。
冯彩倩抓起一头用力一扯。
啪!
黑胶皮狠狠反弹抽在她手背上,泛起一道浅红印子。
冯彩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过身,将那两根松紧带呼哧一声套在蒋明的圆脑袋上。
“蒋胖娃儿!你脑壳长包了是不是?!”
冯彩倩气得眉毛一挑,抬手戳了戳蒋明的额头:“你拿镇上老汉扎裤脚管、捆烂棉裤的黑皮带,送给老娘扎头发?!”
黑松紧带勒在蒋明脑袋上,把他的耳朵挤得外翻,急得手忙脚乱:
“道长讲的啊!要贴身!要有韧劲!还经得住死拉硬扯!我花了整整四毛钱巨款买的……”
“道长放个屁你都当香油抹!”
冯彩倩扬手狠狠拍了他后背一记,“四毛钱买这破玩意儿,你咋不直接买副猪大肠套我脖子上?!”
大堂门后,关集捧着茶缸看热闹,冷不防呛了一大口滚水,咳得蹲在地上拍大腿。
瑶瑶拍着小肉手,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彩倩姨姨,蒋叔叔戴这个黑圈圈,好像供销社门口的大胖猪哦!”
冯彩倩从蒋明脑袋上扯下松紧带,瞪了他一眼,一把塞进自己的呢大衣大兜里:
“少在这儿现世报!麻溜给老娘上车蹬车!今天要是把月吟和瑶瑶颠破一点皮,我拿这两根皮带把你的肥舌头吊在梁上风干!”
蒋明擦着脑门上的虚汗,连滚带爬跨上三轮车车座,使出吃奶的力气猛蹬脚蹬子。
三轮车碾着冰碴子驶出镇子,顺着青石板路进了夏州城老北街。
老北街到处是残砖破瓦,墙上大红的“拆”字被风雪刮得斑驳不堪。
大街上的积雪封了半幅路面,一辆挂着公家牌照的绿色大卡车堵在巷口,怎么也开不进来。刺耳的喇叭声震落了老房上的残雪。
三轮车刚转过火巷风口,前方传来木板碎裂声和叫骂声。
“老太婆,给脸不要脸是吧?大街上积了雪,卡车不抄老火巷,难道还要老子扛着两千斤冻肉走过去?!”
一个穿灰呢子制服、戴大盖帽的年轻采购员单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耽误了迎宾馆的外宾接待,那是政治任务!你个破摆摊的赔得起几颗脑袋?!”
“大路你不走,跑进死巷子逞凶!”
回话的声音沙哑苍老,却硬得像块顽石。
火巷深处的煤炉旁,一位身材干瘪的老妇人挺着背脊。她戴着黑绒线帽,满脸褶子如风干的橘皮,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得乌黑的铁通条。
“老身在这条火巷摆摊炸麻圆三十年,公家的推土机都没压过这条坎!”
阿依娜冷冷盯着采购员,通条笃的一声杵在冻土上。
“卡车进不来是路窄,你抬脚踹翻我的家当,那是你没得家教!”
采购员脸色变了几次,巷口的街坊都朝他看来。
于是一脚踹翻木案,把瓦盆砸进泥水里,指着阿依娜骂道。
“老不死的东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轰的一声闷响!
木案连带着上面的大瓦盆瞬间掀翻。
雪白细腻的糯米面团整整滚落了一地,在满是黑煤灰和烂泥浆的水洼里滚成了泥球。
案板底下那罐精贵的红糖浆也啪地摔碎,黑红黏稠的糖汁混着冰水四处流淌。
周围缩在门缝里的几个老街坊倒抽一口凉气,却没人敢出声。
几十斤糯米和糖,够一家老小吃上半个月,如今全糟践在泥水里。
阿依娜看着地上的烂泥面团,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握着铁通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通条尖端直指采购员的面门:
“糟践白粮……你也不怕折了你老汉儿的寿!”
“你还敢咒人?!”采购员抬手就要去夺那根滚烫的通条。
嘎吱——!
三轮车刹车声尖响,停在巷口。
蒋明脸色一沉,收起笑容,一把拉死手刹,将三轮车稳稳卡在背风处,用车斗护住许月吟和瑶瑶。
随后他抽出别在车架上的大铁扳手,沉着脸走上前。
许月吟捂住瑶瑶的眼睛,低声哄道:“瑶瑶不怕,妈妈在这儿。”
另一边,冯彩倩动作更快。
她一把甩掉手套,从大衣兜里抽出那两根粗黑的松紧带,咔咔两下将宽大的呢子衣袖扎得紧绷利落,踩着半高跟皮鞋几步冲进火巷。
啪的一声,冯彩倩拍开采购员伸来的手,巷口街坊纷纷探出头来。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冰冷的巷子里回荡。
“哪来的狗腿子,仗着一身灰皮,跑老街上来抖官威了?!”冯彩倩眉头一挑,直接挡在阿依娜身前。
采购员没料到她会动手,退了半步,捂着手背怒视过来:
“你又是哪根葱?!迎宾馆清道卸货,少在这儿管闲事!”
“清道?”
蒋明胖硕的身躯从侧后方一步压上来,宽厚的肩膀挡在前面,几乎遮住了采购员的视线。
手里的铁扳手在掌心沉闷地掂了掂,他一声呵斥:
“迎宾馆的人就能当街掀摊子糟践粮食?老子今天倒要称一称,你骨头到底有几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