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员捂着烫出油点的裤腿,一瘸一拐往巷口退,皮鞋踩得泥水乱溅。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回去喊赵主任!”
阿依娜坐回矮木墩,把铁通条横在膝头。
“你喊哪个来都一样。摊子摆在这儿,哪个也莫想拿公家牌子糟践粮食。”
“你这是违抗迎宾馆安排!”
“你们肉车进不来,关我屁事?巷子窄,绕路嘛。”
采购员躲在墙角,伸长脖子喊:“你把白师傅留下的东西交出来,今天这事还有得商量!”
阿依娜手腕一翻,通条尖子对准了他。
“爬!”
采购员一缩脖子,扭头就跑,跑两步还要低头瞅瞅裤腿上的油印子。
这年头一条的确良裤子要七八块,够他心疼半个月。
蒋明把扳手往腰后一别,挤出个憨笑凑上前:“嬢嬢,没伤到吧?”
“哪个是你嬢嬢?今早油温不对,不卖外客!”阿依娜抓起竹筷,指着三轮车,“车也不准往前挪。”
“我们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手里提扳手,车上蒙棉被,哪个信你?”
“扳手是防身的。”
“防哪个?”
蒋明挠了挠圆脑壳:“防……车坏了。”
冯彩倩从车后探出半张脸,白眼翻上了天:“编不圆就闭嘴,宝器。”
车斗里的棉被一拱,瑶瑶戴着红棉帽钻了出来,小短腿一蹬就落了地。
许月吟赶紧伸手:“瑶瑶,慢点!”
瑶瑶已经跑到煤炉边,两只小手捧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麻圆婆婆,我这回没乱跑窝!”
阿依娜举着的竹筷停在半空。
“老汉儿打了我手板心,我专门来给婆婆送糖糖甜嘴哒。”
“你老汉儿为啥子打你?”
“我不听话,自己跑出去买东西。”
“挨了打还来送糖?”
瑶瑶板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挨打是我乱跑,该挨。糖是给婆婆的,不能搅在一起。”
蒋明背过身,嘴角压了三回,没压住。
阿依娜一筷子甩到他鞋边:“你笑啥子?”
“我没笑。”
“门牙都晒出来了。”
蒋明抿紧嘴,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包子。
阿依娜伸手捏走两颗奶糖,揣进围裙兜里。
“哪个稀罕你这粘牙巴的洋糖。”
瑶瑶歪着脑袋:“那我拿回去给老汉儿。”
“拿啥子拿?你老汉儿牙口硬,吃一颗就够了。”
嘴上嫌弃,兜倒是捂得挺紧。
许月吟扶着车沿下来,一手护着肚子走到棚边,把两角钱轻轻放在石板上。
“婆婆,我们来买麻圆。怀了娃娃,嘴里总馋点甜的。您要是不方便卖,我们这就回去。”
阿依娜上下扫了她一眼:“大肚婆不在屋头猫冬,跑巷子里喝风,娃儿不金贵嗦?”
“金贵。”许月吟点头,“所以彩倩陪着,蒋明铺了三层棉絮。买完就走,不叫您为难。”
“你不问刚才那人为啥子找我?”
“不问。”
“他可是迎宾馆的。”
“那是您和迎宾馆的事。”许月吟把钱往前推了推,“我只买麻圆。”
阿依娜拿起案边一个旧本子,飞快翻了两页,确认纸都在,才塞到煤炉背后压好。
许月吟看在眼里,垂下眼睫,一个字没提。
阿依娜已经提起菜油勺,往锅里添了一勺新油。
“先讲好,只卖你们几个。迎宾馆的来,给金条我都不卖。”
“要得。”
冯彩倩嫌鞋底沾泥,在棚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小皮包往蒋明怀里一丢。
“抱好。”
“你又要做啥子?”
“碗碎了,桌子也脏。”
她撸起呢大衣袖口,弯腰把碎瓷片捡进竹筐,又扯过抹布擦掉案上的煤灰。
阿依娜皱起眉:“用不着你动手。”
“我不动手,等瑶瑶一脚踩上去?”
“你穿的皮鞋。”
“鞋脏了能擦,娃儿脚划了要遭罪。”
冯彩倩把歪掉的木案扶正,又从墙角扯来半截麻绳,在松动的桌腿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阿依娜哼了一声:“小姐架子倒是放得快。”
“你给我麻圆,我就不摆架子。”
“还没进嘴就讲价钱?”
“你家麻圆值这个价。”
阿依娜嘴上不饶人,手却动了。
她熟练抓起四个面团,掌心一搓滚圆,拇指按出小窝,塞进红糖芝麻馅,虎口一收就封了口。
瑶瑶蹲在炉边,托着腮帮子:“婆婆,它会不会炸开?”
“火候不对才炸。”
“那婆婆的火候肯定对。”
“你又晓得了?”
“老汉儿说的,卖得好的东西,手艺都好。”
蒋明抱着皮包凑过来:“邓师傅还说啥子了?”
瑶瑶想了想:“他说你蹬车慢。”
蒋明当场哑火。
麻圆滑进油锅,滋啦一声,细泡沿着面皮翻起来。
阿依娜竹筷轻拨,麻圆在油面上打着转,一点点鼓胀起来。
“你老汉儿还说我啥子?”
“他说麻圆婆婆脾气大,心肠不坏。”
阿依娜手上一顿:“倒是会给人戴高帽子。”
“他还说,不能拿雪花鸡淖跟婆婆换麻圆。”
阿依娜立刻转过头:“为啥子?”
“他说婆婆一听饭店的东西就要赶人。”
冯彩倩低头笑出了声。
阿依娜竹筷一指:“你也觉得我蛮不讲理?”
“我没说。”
“没说,肩膀抖啥子?”
“煤烟呛的。”
“巷子里哪来的煤烟?”
许月吟笑着打圆场:“婆婆别跟她计较,她嘴快。”
“你倒会护短。”
“她帮您收了摊子。”
“收个破碗,值得夸半天?”
麻圆捞出来搁在竹筛上,金黄滚圆,油珠顺着筛眼往下滴,一颗不挂。
阿依娜挑了个最大的,竹签戳开底,又塞进一小块红糖,捏好口子。
“这个给奶娃娃。”
瑶瑶双手捧着纸包,呼呼吹了几口,小嘴一咬。
咔嚓。
酥皮脆响,红糖浆顺着牙印淌到手背上,芝麻香一下窜了出来。
“婆婆!好好吃!”
“慢点,烫到了莫哭。”
“我不哭。”
“哭了也没人哄你。”
瑶瑶把麻圆掰开,举到阿依娜面前:“婆婆也吃。”
“我不吃。”
“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
小胳膊举得笔直,糖浆都快流到袖口了。
阿依娜绷着脸接过来,咬了一口。
“红糖放多了。”
“多了不好吃?”
“多了才甜。”
瑶瑶满意地放下手,小脚尖在地上一晃一晃。
冯彩倩也拿了一个,咔嚓咬开,舌尖烫得直吸气,还是嚼得腮帮子鼓鼓:“皮薄,馅足,火也稳。简直不摆了。”
阿依娜斜她一眼:“你还会尝?”
“我家开饭店的,不会尝咋个卖?”
“开的啥子店?”
“我现在在逐味川香帮忙。”
阿依娜手里的竹筷停住了。
“邓逐开的?”
“是。”
“你们是邓逐的人?”
许月吟放下麻圆,语气平平:“我们是他的家里人和朋友。今天就是来买麻圆。”
阿依娜沉默片刻,又往锅里添了一勺菜油。
“姓白的那个笔记,我没有。”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蒋明把皮包往车斗一塞,手重新摸上腰后的扳手。
冯彩倩扶着许月吟,把瑶瑶拢到身后,退进煤炉内侧。
阿依娜端着漏勺站起身。
采购员领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进了巷子,后头跟着四个青工,两个抬着铝皮保温桶,桶底往石板上一墩,闷响。
采购员缩在中山装身后:“赵主任,就是她!拿油勺泼我,还扣着白师傅的试验笔记不交!”
中山装拍了拍袖口的泥点,背着手踱到棚前。
“我叫赵德海,迎宾馆副主任。让你交笔记你不交,还打伤采购员,这已经不是摆摊的小事了。”
阿依娜把漏勺往锅沿一搁:“你们拿车堵我摊子,还倒打一耙说我打人?”
“白敬山的试验笔记属于迎宾馆!你私自扣着,耽误冷菜试验,哪个给你的胆子?”
“白师傅交给我的时候,没说是你们的。”
“那就交出来,事情到此为止。”
“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想交?”
阿依娜抄起铁通条,往冻土上一杵。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赵德海退开半步,抬了抬下巴。四个青工撂下保温桶,袖子一撸围了上来。
他眯眼扫过棚角的旧木架,抬手指着阿依娜的鼻子。
“死老婆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把白敬山的试验笔记交出来,老子就拆了你这违建烂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