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一片,老北街巷子里却飘着油香。
阿依娜守在灶前,手里竹筷在油锅里轻轻一拨,麻圆翻了个身,外皮炸成金色,芝麻和红糖的香味散到巷子里。
瑶瑶趴在竹凳上,盯着锅里的麻圆咽口水。
“婆婆,这一锅归我不?”
“归你。凉了再吃,烫着嘴,哭都找不到人赔。”
“我只看,不拿。”
阿依娜抬眼看她:“你这话,比你老汉儿说‘只喝一口酒’还不可信。”
许月吟坐在旁边纳鞋底,笑着接话:“瑶瑶,莫装乖。你婆婆看得准,你肚皮里那几根馋虫早就报信了。”
蒋明蹲在三轮车旁擦辐条,听见这话,肩膀动了动。
他没抬头,只把抹布往车轮里又塞了几分。
巷口传来皮鞋踩过碎砖的声音。
赵德海走在前面,藏青色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
采购员和三个青工跟在他身后,抬着两口保温桶。
桶盖没盖严,黄汤顺着边沿渗出来,鸡腥味压住了麻圆香。
阿依娜手里的竹筷停了。
瑶瑶躲到许月吟身后,小声问:“妈妈,他们来做啥子?看着好凶哦。”
许月吟放下鞋底,把女儿护到身侧,又抬手遮住自己的肚子。
赵德海走到灶边,抬脚蹭掉鞋底的泥。
“白阿依娜,市里要办川菜名菜评选,省商业厅的检查组下午就到。
迎宾馆是国营门面,白师傅的雪花鸡淖连做十锅都泄汤发腥。你说,局里领导急不急?”
阿依娜把麻圆夹进竹筛,连头也没抬。
“你们做不出菜,关我这个老婆子啥子事?”
赵德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通知,在她面前晃了晃。
“当年你在招待所后厨给白师傅烧火,火候底稿肯定看过。局里通知,追回白师傅遗留的技术资料。床底、木匣,都要查。”
许月吟接过通知,低头看了两眼。
“这上面写的是追回资料,没有搜查两个字。”
“我说查找,没说搜查。”赵德海把通知抽回去,“少给我扣帽子。”
“那就拿手续来。”许月吟捏着鞋底针,站在屋门前,“没有派出所的手续,谁敢进屋,谁就是私闯民宅。”
赵德海脸色沉了下来。
冯彩倩掀开门帘走出来,双手叉腰:
“赵主任,人家让你拿手续,你拿不出来就爬。穿得人模狗样,办事又歪又踹,真当老北街是你们迎宾馆的后厨啊?”
“你是哪家单位的?”赵德海斜着眼看她。
“青竹饭店,冯彩倩。”
“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冯彩倩冷笑,“我们小饭店不靠抢别人菜谱过日子。”
赵德海转头看向阿依娜:“白师傅当年带你进后厨,你吃的是公家的米,用的是公家的油。你记下的火候,每一个字都姓公。”
阿依娜猛地转身,抓起灶边的铁通条,杵在地上。
“姓公?”
她胸口起伏着,压了五年的火气全冒了出来。
“我在灶上烧了五年火,挨了五年骂!正式工拿工资,我这个临时工只拿一半。鸡蛋怎么打,鸡茸怎么洗,锅底什么时候离火,都是我一勺一勺试出来的。”
她抬起铁通条,指向赵德海。
“碗是公家的,命是我自己的。你们吞了我的工钱,还想把我的手艺也登记进去?龟儿子,你咋不上天?”
赵德海脸色发青:“没有招待所教你,你会做什么?”
“白师傅教我的,我认。”阿依娜咬着牙。
“可你们把我撵出去的时候,咋没说我是招待所的人?半个月工钱没结,户口也给我注销了。现在菜做不出来,倒晓得喊我老婆子了?”
赵德海被说中了痛处,手指敲着保温桶盖。
“少废话!你要是不交,我就按单位规定登记。到时候是失窃还是私藏,你去跟公安说。”
“你登记个锤子!”冯彩倩指着他的鼻子,“迎宾馆泄汤发腥,不找厨师练本事,跑来翻一个临时工的屋。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赵德海转身冲三个青工喝道:“进屋!把床底的木匣找出来!”
两个青工放下保温桶,冲进屋里。
阿依娜拦在门前,举着铁捅条:“哪个敢进?”
领头的青工伸手一推。
阿依娜撞在竹架上,膝盖一软,手里的竹筷掉进泥里。竹架跟着一歪,竹匾翻倒,十几个刚炸好的麻圆滚进黑泥水里。
瑶瑶急得哭出声:“婆婆,圆子脏了!还卖得出去不?”
壮青工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碎两颗。
“几颗麻圆而已,赔你两分钱就是了。”
阿依娜弯腰捡起一只沾泥的麻圆,用手指抹去上面的红糖浆。圆子还温着,泥水已经渗进裂口。
她捡麻圆的手停住了。
“一个两分钱。”阿依娜低声说,“十个就是两角。娃娃下个月的本子和铅笔,都靠这一两角攒出来。”
壮青工撇嘴:“穷讲究。”
他抬脚又要踩。
冯彩倩跨过去,伸手挡在门前:“你再踩一个试试!”
“让开!”青工甩着手,脏手朝她肩头抓去。
三轮车旁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冯彩倩被拽开时,蒋明已经扣住青工的手腕,扳手横在他胸前。青工再也迈不进半步。
青工刚一挣扎,蒋明便将他的手腕扣得更牢。
“手,拿开。”
“你敢动我?”
“你再动一下。”
蒋明将扳手抵得更紧。青工的喉结滚了滚,脚底还踩着半颗泥水麻圆。
赵德海后退半步,又立刻站稳,厉声道:“蒋明,你这是聚众闹事!”
“你带人闯屋,叫单位办事。”蒋明盯着他,“我们拦你,叫闹事?”
冯彩倩护在阿依娜身前,冲赵德海啐了一口:
“你们今天敢拿她的木匣,明天就敢拿我们饭店的配方。手艺要是都姓公,往后哪个厨师还敢教徒弟?”
赵德海咬着牙:“把人放开!”
“让你的人先滚。”许月吟弯腰捡起通知,拍掉纸上的泥。
“赵主任,这份通知只有追回技术资料,没有搜查民宅。你们擅自扩大范围,还损坏私人财物。”
她折好通知,收进衣襟。
“这张纸我收着。你们今天敢进屋,我就拿它到派出所报案。”
赵德海盯着她:“你敢?”
许月吟抬起下巴:“你可以试试。”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同志!派出所的同志来了!”
赵德海脸色变了。
阿依娜扶着竹架站直,捡起那双沾泥的楠竹筷,重新横在胸前。
“笔记早烧了。”她盯着赵德海,“手艺还在。你们想要,就自己到灶台上练。莫一天到晚只晓得抢。”
巷子里只剩油锅的声响。
油锅里的麻圆还在翻滚,滋啦声接连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