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刚歇，老北街青石板路上积着泥水。
赵德海抬脚踹翻门边的竹凳，手指直戳煤炉：
“白阿依娜，把东西交出来，今天这事就算揭过。”
阿依娜横握着乌黑的铁通条，弓着腰护在炉子前：
“老婆子没拿你们公家一针一线，交啥子？”
“少装蒜！雪花鸡淖的方子！”赵德海指着墙根三只加厚铝皮保温桶。
“明天中午有外宾，后厨做废了十锅。有人揭发，当年迎宾馆的老方子就藏在你这屋头。”
他抬了抬下巴，朝身后两个青工招手：“进去搜！”
两个年轻后生刚抬腿，许月吟一手护着肚子，侧身堵在了破木门前。
“赵主任，通知上写的是协助调查，没写搜查民宅。”
赵德海两手背在身后，鼻孔朝天哼道：“小同志，你懂啥子叫国营大单位？”
“我懂啥子叫手续章程。”许月吟抖了抖那张薄纸，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公章批条拿出来，门我自然让开。”
赵德海斜眼没瞧那张纸，手腕往外一撇：“把她拨开。”
个头高些的青工跨步上前，脏手直奔旁边的冯彩倩抓去。
蒋明刚把一麻袋猪棒骨撂上三轮车，见状晃了晃圆脑袋，跨过泥坑，一把扣住那青工的手腕。
青工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句脏话，抡起另一只拳头砸过来。
蒋明缩脖一闪，膀子顺势往下一沉。
扑通一声闷响。
青工整个人被拧翻在地，膝盖重重磕进烂泥水里，胳膊反剪到后背，疼得连声惨叫。
“反了天了！赶紧松手！”赵德海扯着破锣嗓子尖叫。
蒋明梗着圆脑袋，手劲半分不卸：“给嫂子赔不是。你推哪个都成，碰我嫂子一根指头就不行！”
冯彩倩站在后头，拽了拽他的棉袄后摆：“宝器，松半分劲嘛，真捏折了还得赔医药费。”
蒋明低头看了眼泥水：“你往后退两步，泥汤子要溅鞋上了。”
“我鞋脏了关你屁事？”
“上海牌半高跟，供销社卖十二块一双，我大半个月工钱呢。”
冯彩倩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乖乖退回了干爽处。
这胖墩子按得住壮汉，居然把她脚上的鞋价记得门儿清。
赵德海甩着袖口，气急败坏地喊：“你敢打迎宾馆的职工？反了你了，我现在就去所里喊公安来拷你！”
“那你去喊嘛。”
巷口处，嘉陵突突两声熄了火，“顺便让公安同志瞧瞧，你们哪家单位准许大白天闯民宅抄家。”
邓逐把摩托车大架一支，迅速跑进巷子。
他第一眼先看许月吟，瞧她好端端站着，才稍稍松了口气。
“碰着没得？”
许月吟扶着门框，摇了摇头：“没挨着。”
邓逐走到跪地的青工跟前蹲下身子。
“刚才这爪子，想推哪个？”
青工脑门顶着烂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屋头婆娘怀着娃娃。你刚才要是手上没轻重，那推的就是两条命。”
邓逐说完，看向脚边泥坑里滚着的半截麻圆。
【完美级的空心麻圆。炒芝麻火候极准，皮薄如纸且内膜不塌。】
邓逐心头暗暗一震，把碎麻圆放回竹匾：“哪个把锅给掀了的？”
几个青工大眼瞪小眼，缩着脖子没人敢认。
阿依娜手里的铁通条猛地一顿，戳在石板上当啷响：
“你也莫在这猫哭耗子！穿皮夹克骑洋摩托，跟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阿婆，我跟赵主任可尿不到一个壶里。”
邓逐眼皮一挑，下巴朝墙根的铝皮保温桶点了点，“迎宾馆后厨费了十锅料捣鼓出来的宝贝，我得开开眼界。”
赵德海横跨一步挡在桶前：“迎宾馆的技术试验菜品，外人没资格看！”
邓逐用脚尖挑开桶盖，厚铝盖当啷一声翻进烂泥里，一股发酸的生鸡腥味扑面而来。
围观的几个街坊赶紧捂住鼻子。
只见桶里汪着大半桶黄不拉几的浑汤，大大小小的白絮团子沉在底下，油花浮了一层，哪有半点川菜名品的模样。
邓逐抽了灶边一双长竹筷，随手挑起一坨发黏的肉糜。
“筋膜没剔干净，肉茸没捶透化渣，咸盐也没吃进底味。油温至少高了两成，表面一收紧，里头的水汽全被逼了出来，这汤要是能兜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许月吟站在门边轻声问：“另外两桶也是这样？”
邓逐长筷子一拨，把剩下两口桶盖全掀翻在地，敲了敲铁桶边沿：
“十锅雪花鸡淖，十锅泔水桶。拿去喂猪，猪都要嫌腥气。”
这手艺要是放到后世的外卖平台上，差评能把迎宾馆的招牌砸了。
邓逐转过身，直视赵德海：
“赵主任，自己灶台上的师傅手艺不精，做不出‘吃鸡不见鸡’的功夫，就颠倒黑白说方子被老太太偷了？
天香楼谭老爷子就在市中心坐镇，你怎么不敢去天香楼抄方子？”
围观的老街坊们顿时议论开了。
“迎宾馆的人平时凶神恶煞的，上次我送土豆，少算我两斤秤还骂人。”
“就是嘛，堂堂国营大宾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街边小摊。”
“瞧那一桶泔水样，我家狗闻了都要绕着走。”
赵德海的脸涨得通红，扯着领口大吼：“都嘴碎个啥子！散了散了！”
他转头瞪着邓逐：“你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渠镇邓逐。”
邓逐随手把筷子往桶上一撂，“做不做得好这道菜，不是凭你嘴皮子硬，是凭锅里的真本事。”
许月吟把手里的通知纸翻了个面，平铺在桌角：
“赵主任，按商业局的规矩，请你在背面签上姓名、职务、带队缘由和现场笔录。
你不签，我下午就挺着肚子去局里找领导问问，迎宾馆是不是能在老北街私设公堂。”
冯彩倩抱起胳膊冷笑：“供销社的公用电话我熟得很，随时能摇通市日报社何主编。‘国营饭店副主任带队掀孤寡老人炉子抢假方子’，这种大新闻，报社最喜欢登头版。”
赵德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硬生生缩回了中山装兜里。
地上的青工还在哎哟直叫：“主任，我手腕子真要断了……”
赵德海后牙槽咬得咯咯响，狠狠一挥衣袖：“把桶抬上，走！”
蒋明脚底踩着那青工的棉鞋，扭头看邓逐。邓逐轻轻点了下头，蒋明这才松开手。
青工连滚带爬抓起铝盖，缩在赵德海屁股后头，抬着保温桶仓皇逃窜。黄汤顺着桶沿洒了一地，腥臊味散在寒风里。
走到巷子拐角，赵德海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指着邓逐：
“邓逐，你在乡坝头仗着几个臭钱抖威风，夏州城可不是你那土灶房！迎宾馆的台阶，你迟早要来求着踩！”
邓逐低头掸了掸裤脚上的泥星子，头也不抬：“那我先把鞋底擦干净，免得踩脏了你那宝地。”
几个人拐出巷子，脚步声渐远。
人全走空了，许月吟倚在破门框上，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腿肚子微微发颤。
邓逐一步上前，手掌托住她的后腰：“吓着了？”
“没得事。”许月吟抿紧嘴唇，指尖攥住邓逐夹克的下摆，掌心全是冷汗。
另一边，冯彩倩一把扯过蒋明的胳膊，瞅见他手背上被指甲刮破的血口子，柳眉拧成了一团。
“胎神，皮都翻起来了还傻笑？”
蒋明咧嘴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真不疼，皮厚。”
“回店里拿老姜水洗干净！要是化脓烂了，看我不找邓逐扣你工钱。”
“洗！我用滚水泡！”蒋明连连点头。
邓逐扯下搭在肩上的白毛巾，蹲在烂泥地前帮着拣散落的麻圆。
“阿婆，这几颗裹了泥浆，吃不得了。方才我瞧了，你这麻圆外膜能兜住气，靠的是揉面时加的熟油退温法。其实雪花鸡淖的鸡茸要想下锅不散，也得先用冷高汤把肉茸吃透，再借着温猪油的浮力……”
“闭嘴！”
阿依娜抓起一把被踩烂的面泥，狠狠砸在邓逐脚跟前。
“滚！你们这帮黑了心肝的，全都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眼珠子通红，枯瘦的身架剧烈打晃：“我就晓得，你比刚才那个姓赵的还要毒！他们是明着抢，你是拿好话骗！你也是冲着雪花鸡淖来的！”
蒋明想上前分辩，被冯彩倩一把拽住胳膊摇了摇头。
“老婆子在招待所后厨待了十年，啥子好人坏人没见过？前脚假模假式帮我挡灾，后脚舌头一卷就要套我的手艺！”阿依娜嗓子全哑了，通条颤抖着指着外头，“滚远点！”
邓逐拍了拍裤管上的泥，顺势后退了半步，拉着许月吟站定。
“行，阿婆，手艺的事一句不提。炉子里添两块藕煤，火别灭了，明早还得过日子。”
阿依娜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紧紧追着邓逐。、
见邓逐当真转身去棚角搬煤饼，她才咬着牙，飞快弯腰，把竹匾里仅剩的那半块碎麻圆塞进了布兜。
冯彩倩按捺不住，压低嗓子问了句：“阿婆，他们非要抢的，到底是个啥子宝贝？”
阿依娜身子一僵，霍然转身，猛地掀开灶台后头一块遮风的烂木板。
烂砖缝里，赫然藏着一只裹了三层黄油布的旧铁盒。
阿依娜把铁盒护在胸口，抄起烧红的铁通条，指着炉膛深处那团暗红的炭火。
“哪个再敢打歪主意，老婆子现在就把这铁盒子填进煤炉里烧成铁水！”
巷子里安静下来，北风刮过破棚的油毡布，呼啦啦作响。
邓逐抱着两块煤饼站在原地，脚底板纹丝未动。
“婆婆，你烧了它，迎宾馆那帮人确实拿不到了。”
阿依娜按在铁盒上的枯手猛地一抽。
邓逐将煤饼轻轻放在地上，平静看着她：“可白敬山师傅留在世上的这口锅气，你也再也拿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