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吼声震在砖墙上，嗡嗡作响。
满屋子鸦雀无声，只剩半吊子高汤在微火上偶尔冒个泡，发出咕嘟声响。
冯彩倩站在原地，呢子大衣的下摆还沾着灰黑的油渍。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印子。
她垂下眼，擦也没擦眼角的湿意，转身拿起竹扫把。
她弯腰捡起碎片，拾起门背后那把秃毛的竹扫把，又勾过铁簸箕，就这么蹲了下去。
竹扫把刮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沙沙作响。碎瓷片、生蛋清、混着煤渣的黑泥，一点一点被她推拢，扫进铁簸箕里。
蒋明站在锅边怔了怔，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扫把。
可看着自己满是油污和血口子的黑手，再看看她那双白净的手背，他的手指蜷了蜷，停在半空。
冯彩倩端起装满杂物的簸箕，穿过后厨小门，哗啦一声倒进后院的泔水桶。
转回来时，她把扫把端端正正挂回墙上的铁钉。挂好后，她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唇角。
她掸掉袖口的面粉，放下挽起的袖子，抚平折痕。
走到后厨门边，她停住步子，留给灶台前的大胖子一个笔挺的背影。
“明天天亮之前，把你心头这点怂话，全给老子倒干净。”
她停了停，声音平平。
“要是搞不利索，老子就当你认输。以后在我跟前，少摆这副死了老汉儿的哭丧脸。”
说罢，她伸手掀开油腻的粗布门帘。
门帘外头，许月吟端着一张设计图纸，正要跨过门槛进来。
许月吟的孕肚已经有些显怀，身子却极稳，垂着眼睑，神情平静。
两个女人在门帘底下打了个照面。
冯彩倩身形微微一顿，抿紧嘴角，抬手把粗布帘子往高处推了推，侧身让出路来。
许月吟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冯彩倩低头钻了出去，半高跟皮鞋踩过青石板，脚步声顺着冷风飘远。
后厨安静下来，连风门里的炭火也暗了几分。
许月吟走进来，神色平静。软底布鞋踩在地砖上，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走到那张浸满油渍的老槐木案板前，把画着聚丰园改造走线图的图纸，轻轻搁在面粉堆旁边。
图纸的一角，刚好压住一截切断的青葱根。
她侧过身，视线落在靠着铁锅、肩膀还在发抖的蒋明身上。
“外头大陶盆里，邓逐刚泡出来两副大土鸡骨架，血水已经走透了。”
许月吟指了指案板下方的空水桶，语气轻柔，话音却落得极实。
“底子再差的鸡架子，把血沫子撇干净了，耐得住性子文火慢炖，熬出来的清汤比啥子山珍都提味。人也是这口锅里的料，火急了容易浑，火灭了就成了一锅馊水。”
她抬手帮着把案板边的抹布摆正，转过脸看着蒋明。
“你师父把料都给你备齐了，熬不熬得出头，全看你自己守不守得住这灶火。”
墙上的三五牌挂钟当当当敲过十一下，后厨青砖地面渗着早春的湿冷。
蒋明把最后一摞大瓷碗码进竹筐，挽起棉袄袖口，从陶盆里捞出两副土鸡架。
鸡骨架在冰凉的井水里泡透，血水渐渐褪尽，泛出白生生的肉色。
他抄起铁漏勺焯水过凉，弓着浑圆的身子蹲在自来水龙头底下，拿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抠净骨缝里残存的暗红血沫。
紫砂砂锅坐上小煤炉，生姜拍破，小葱挽结垫底，鸡架放进锅里，再舀入清水没过两指。
他捏着铁火钳，仔细把灶底的风门推得只剩一条窄缝，让暗火软软贴着锅底煨。吊清汤最忌大火翻滚，火候一大，汤色就会浑得像豆浆。
董丽兰搭着抹布从前厅挑帘进来，瞧见老槐木案板上扣着两只白瓷炖盅，伸出指头点了点。
“一盅给怀起娃儿的师娘补身子，另一盅端去敬哪个？”
蒋明缩着脖子往炉膛里塞炭，闷声应道：“给灶王爷。”
“灶王爷腊月二十三就上天了，你这盅汤是要拍加急电报寄上天？”
蒋明手里的火钳轻轻一抖，两粒红炭渣啪嗒掉进灰槽。
“他老人家……正月里还要下凡吃冷饭嘛。”
董丽兰抓着抹布顺着灶沿狠狠抹了一圈，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
“鸭子死了，嘴还硬。少给我灌迷魂汤，这锅清汤要是熬浑了一丝，明早我全端去喂大黑狗。”
她把抹布搭在墙头铁钉上，甩着膀子挑帘出了后门。
后半夜冷风钻窗，煤炉炭渣偶尔爆裂发出一声脆响。
蒋明每隔半个时辰便揭开锅盖撇去微沫，顺着锅沿轻轻添上一勺滚水，眼珠子熬得通红。
门帘微动，许月吟扶着腰慢慢跨过门槛，递过来一块洗得泛白发硬的蓝粗布。
“垫在饭盒底下，免得烫着手。”
蒋明两手在围裙上慌忙擦了擦，赶紧接过来，闻到一股晒透了的皂角香。
“嫂子，我是不是不该跑去讨嫌？昨天她把狠话撂得邦邦硬……”
许月吟扶着门框站稳身子，温和地看着他。
“昨天彩倩骂你，到底骂的是啥子？”
“骂我替她拿主意，说她跟着我吃苦是我自己编的，骂我自己先当了缩头乌龟。”
“男人总觉得把苦吞进肚子里、扭头跑掉叫仗义。其实落在女人眼里，你那就是不敢挑担子的怂包。她骂你，是骂你把她当了外人。”
蒋明把蓝粗布揉成一团，拇指反复蹭着布纹。
“那我心头要是还打鼓呢？”
“怕，就揣着怕去。”
许月吟撂下棉布帘子，转身回了东厢房。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白光，蒋明拿四层细纱布将熬透的鸡汤滤了两遍，清亮见底，连半颗黄油珠子都找不见。
一盅趁热端去东厢房外间条案。
另一盅倒进洗得锃亮的铝饭盒，扣紧扣盖，外头结实裹上两层旧报纸，再用蓝布包好，揣进翻毛军大衣内兜，贴在心口。
他在水龙头底下拿黄色碱面块把手搓了三遍，皮肉搓得发红，指甲侧面经年累月的暗色油垢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洗不脱。
白渠镇供销社门前，冷风吹得树梢乱晃。蒋明把手揣进袖筒，在石阶下等了近一个钟头。
八点整，门板吱呀呀卸下，他头一个挤过人群冲到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