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大姐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瞅见他,掸子停在半空。
“哟,又是你个胖娃!上回买两尺黑松紧带当头绳,人家女同志没拿它勒死你?”
蒋明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他伸手指向玻璃柜台最里侧。
“今天不买松紧带。要那个,红塑料的,带三朵白梅花的。”
大姐拉开柜门,拈出一只红艳艳的塑料弹簧发卡。
“八毛五分钱。给哪个买的?”
后头排队打酱油的大娘探头瞅了一眼,咂巴着嘴笑道:“八毛五能买两斤挂面了,买个塑料脑壳箍箍,胖娃真舍得下本钱!送给哪个的?”
蒋明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手指发颤数错了一次,又重新捋平数齐。
“给……给一个天天骂我是宝器的女同志。”
大娘笑得直拍大腿:“骂得凶才好嘛,会骂人的堂客抓得住家财!”
蒋明把钱往柜台上一拍,抓起发卡塞进棉袄小兜,扭头就往外跑。
大姐在后头扬手喊:“胖娃,找你五分钱拿去扯水果糖啊!”
他没敢回头。
夏州城林业局家属院内,冯家的小铁门紧闭着。
蒋明站在泥泞的石阶下,他把双手藏到身后,碰了碰铁环,缩回手后拍响了门板。
当啷一声脆响。
铁环刚落定,院里便响起急促的拖鞋踩水声。
门闩哗啦抽开,冯彩倩穿着呢子短大衣立在门槛里,领口扣到了最上一颗。
她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先看了眼他鼓起的胸口,又扫过他被晨风吹紫的脸。
“又是关集那个假道士教你的鬼把戏?”
“不是。”
蒋明伸手解开大衣纽扣,把捂得滚烫的铝饭盒掏出来,外头裹着的旧报纸早被热气蒸得软烂。
“汤是我守了一整夜熬的,发卡是我自己在供销社挑的。今天要是馊了,也是我自己馊。”
冯彩倩没有伸手接,下巴微扬。
“昨天吼得凶,今天一大早又跑来敲门。蒋胖娃,你天天替老子安排后路,今天又想替我安排啥子?”
蒋明身子前倾,端着饭盒递到她面前,手臂绷得僵直。
“昨天是老子没种,当了缩头乌龟。今天不安排了,我是案板上的生肉,下锅还是扔泔水桶,刀把子全递在你手里。”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抬眼看她。
“我算盘打不过你,字也写得歪,二级厨师证还没考下来,身上一年到头都是油烟下水味。我现在确实没得出息,但我愿意拼命学。往后在后厨怎么剁骨头、怎么挨师父骂、怎么挣钱,全摆在你眼皮底下,你随时看。”
“你要是看烦了、嫌弃了,我蒋明认栽滚蛋,往后绝不来你门前晃悠半步!”
冯彩倩插在兜里的手缓缓抽出来,指尖碰到发烫的报纸,猛地掐紧了纸角,发出极轻的沙啦声。
“八毛五分钱的破塑料发卡,你也好意思拿出手?”
蒋明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通红的梅花发卡,低声诺诺道:“等今年聚丰园开了张,挣了大钱,去省城给你买足金的。”
“哪个稀罕你的金子?”
冯彩倩一把抢过那只发卡,抬手利落地别在右鬓边。发卡弹簧咬住几根碎发,扯得她眼皮微抽,她咬着牙硬是没摘下来,迎着蒋明的视线一眨不眨。
“我还没答应嫁,你倒先把定亲发卡往我头上戴。哪个教你这么不要脸的?”
蒋明伸出的手落了空,愣了片刻,才在工装裤上搓了两把。
“没人教。我就是怕稍微慢了半步,你被别人抢走了。”
冯彩倩眼眶一热,瞪了他一眼,转身将饭盒抱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温热的粗布。
“算你跑得快,汤还是滚烫的。”
她踩着拖鞋往屋里走,脚步极快。
“木桩子一样杵在风口上做啥子?进屋拿筷子!敢再往后退半步,老子拿擀面杖敲断你的腿!”
蒋明进门时脚下一滑,踉跄了一步,咧嘴笑着跟进屋。
次日清晨,白渠镇逐味川香后厨的大灶呼呼生风。
关集披着那件八块钱买来的灰布道袍,端着大号搪瓷缸子靠在门框边打呵欠,手里拿一根竹茶夹在缸沿上敲得当啷脆响。
棉布门帘哗啦一掀,冯彩倩挎着布包走了进来。
后厨切菜剁肉的声音顿时停了。
董丽兰手里捏着一片冬笋,悬在半空忘了撂下,视线直落在冯彩倩耳边那朵扎眼的亮红梅花上。
案板前,蒋明低着头切白菜,刀声急促,后脖颈红了一片。
关集手里的茶夹停住了,他抬起胳膊肘撞了下门框。
“哎哟喂!胖哥,昨晚那锅清汤,怕是用纯金打的底子哦?”
后厨里哄的一声炸开笑声。
董丽兰笑着把案板上一截菜头剁得当当响:
“猫儿抓糍粑——脱不到爪爪喽!熬了一整夜,灶王爷连口汤气都没闻着,全让狐狸精收了魂去。”
关集端着茶缸颠颠凑到蒋明案板跟前,挤眉弄眼地低声笑道:
“胖哥,供销社那两尺黑松紧带到底还有没有存货?贫道改天也去扯两尺,给纺织厂齐科长送去扎辫子!”
蒋明继续切菜,白菜梆子飞溅出来。他闷声回道:
“齐科长是干部,戴不惯松紧带,关道长你还是省下四角钱去算卦嘛!”
关集被茶水狠狠呛了一口,指着蒋明冲董丽兰嚷嚷:“听听,这胖娃如今有人撑腰,嘴皮子越发利索了!”
冯彩倩压根没搭理后厨这帮起哄的男人,径直脱下红大衣搭在长凳上,挽起的确良衬衫袖口,端起一青花大瓷碗蛋清,稳稳当当推到蒋明手边。
“今天教我打蛋清。打不出雪花来,我就去供销社退货。”
蒋明切菜的刀骤然停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退……退八毛五的发卡啊?”
冯彩倩眼尾挑了挑,轻哼一声:“退你这个宝器。”
关集一口老鹰茶全喷在道袍下摆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蒋明赶紧把菜刀稳稳放进刀架,把两只胖手在白围裙上重重擦了两遍,满面红光地抓起三根毛竹筷子。
后院木门吱呀一响,邓逐单手拎着一只刚褪干净毛的肥母鸡跨进门槛。
他抽出腰间的剔骨尖刀,噗地扎进老槐木案板,刀柄随之一晃。
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碎鸡毛,眼神扫过案板边的两人。
“少在那儿退来退去的。蛋清好好打,手艺学扎实。聚丰园下个月就动工,你小子要是少砌了一堵墙的砖,这红发卡的钱我都替你从工钱里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