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东良拖过长凳一屁股坐下,顺手把别在胸前的英雄钢笔往兜里按了按。
“邓师傅,丑话说在前头。头一碗算你请客,尝味道;
可要是八角钱只卖个虚名,我这当厂长的第一个不认。”
何军强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把空海碗往跟前挪了半寸,嘴壳子半点不饶人:
“就是嘛!八角钱在镇上都能割大半斤五花肉了,我在九仙居吃顿鸡豆花才一块二。
先说好,吃不饱,我们呆会儿还要去切卤肉的哈。”
“卤肉在锅里煨着,管够。”
邓逐收紧腰间的围裙带子,朝灶台努了努嘴。
“今天请各位长辈和工友来,就是听硬实话的。好就是好,差就是差,挑出刺来我不光不冒火,还承各位的情。”
“挑刺不恼,那可是你说的。”
岳东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那先别扯虚的,拿真家伙出来遛遛。”
邓逐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前。
董丽兰挽着袖子炼鸡油,带茧的手压住铁勺。
鸡皮在锅底滋啦作响,蜷成焦黄的小卷,油香随之散开。
她眼疾手快地将风门扣小半格,偏头低声道:
“油够了,先舀起来,鸡皮过火就发苦。”
一旁的蒋明伸长了圆脑壳,眼睛直勾勾盯着清汤锅,嘴里馋得直咽唾沫。
冯彩倩把账本往案板角上一摊,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头也不抬地交代:
“头一碗请大家尝,不收钱。但工料得按规矩走,净肉和骨皮都要记清。”
“骨头也要记?”何军强隔着案板探头咂嘴,“我还当八角钱全买那一撮鸡脯肉呢!”
“熬高汤不用骨头不用料?真按你那么算,这锅吊了一早上的清汤倒该白送了。”冯彩倩眼皮都没抬,硬邦邦一句顶了回去。
何军强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小声嘟囔:“得,乌梢蛇咬人——不松口,冯管账你算,我不插嘴。”
邓逐心里暗笑:何副厂长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冯会计的账本严得很,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案板另一头,周运真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正一丝不苟地将鸡茸在细绢筛上推压。他手法熟练,把筋膜全筛进碎瓷碟里。他双手端起搪瓷盆递给邓逐,清冷开口:“筛过了,没有一点筋,这道菜的工钱就抵我来观摩的学费。”
邓逐用勺背抹开鸡茸,仔细看了看,质地细腻。他起锅滑匀熟鸡油,倒出余油,下入微温的吊清汤。
蒋明手痒,急吼吼地伸手去拨风门:“添火不?”
董丽兰啪地拍开他的手,瞪着他说:“莫添火,看锅底!急躁成啥子样子!”
鸡茸顺着盆沿滑入温汤,邓逐压低木勺顺时针推开。然而木勺刚刚推到铁锅边缘,他的手腕猛地顿住。
锅边受热太猛,边缘的鸡茸先凝固成块,勺背推过去,质感明显发死、发实。
邓逐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在瓷碟里按开,眉头立刻拧紧。
何军强眼尖,握着白瓷勺子站起身:“好咯?快盛出来!”
“这锅不上桌。”邓逐面色平静,抬手将整锅端离火口,倒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何军强瞪大眼,连拍大腿:“哎呀!倒了?!这锅少说能出两碗,那可是一块六毛钱啊!一块六!厂里学徒工两天的工资咯!”
“没倒,留着咱们后厨自己吃。”邓逐拿抹布垫着锅耳,“边上厚了,中间还嫩,吃起来起渣不匀。自家吃凑合,收你们八角钱,不行。”
桌边的几个机械厂工人等得有些急,摸着瘪瘪的肚子交头接耳:
“八角钱一碗汤,等了这大半天,食堂两毛钱的回锅肉都吃下肚了。”
“就是嘛,我这肚子早等不住了,这邓师傅手艺到底行不行哦?”
董丽兰拉开风门,刷净铁锅,又用干布擦干锅底,说道:
“少灌迷魂汤,下一锅我来压火,我记住这个温头了。”
周运真立在旁边,淡淡看着邓逐:
“刚才下料太集中,边缘温高先凝。我方才瞧出来了,但你自己端锅倒掉,记得更深。”
邓逐哭笑不得地瞥了这位厨痴一眼,换上备用的生鸡茸:
“行,受教了。这回分三次下,温汤再降半成热。”
蒋明这回学乖了,揭开汤桶,用勺子探了探温度:
“逐哥,汤没滚,温头正合适,我没动火!”
董丽兰把抹布递给他,脸色缓和了些。
再起锅,滑油,端离火口。
鸡茸分三次推入微温的清汤中,邓逐用木勺贴着锅底轻轻推荡。
白生生的鸡茸在温汤里悠悠漾开,待到边缘微凝,方才借着余温往中间合拢。
邓逐凝神聚气,食材鉴定扫过汤面——鸡茸凝结成型,温汤注入后,汤面泛起莹润的白光。
成型了,但……邓逐眉心轻轻一动:
亮是极亮,可还没到金光大盛的完美级。差在哪儿?
不管如何,这手艺在凡俗后厨已然是顶尖。
添入高汤,小火推匀,鸡茸凝而不散,浮在清亮微黄的汤面上,顶上只放了几丝红椒皮。
“拿大碗来!”
盛汤出锅,香气散开,直往鼻腔里钻。
几个工人闻香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咕咚一声,咽唾沫的响动在安静的堂子里格外清晰。
岳东良端过第一海碗,拿起瓷勺舀了颤巍巍的一勺送入口中。
鸡茸入口即化,轻轻一抿便滑下喉咙,鲜味混着鸡油在舌尖散开,浑身都舒坦了。
岳东良夹在耳后的大前门香烟掉在桌上,他顾不上捡,又舀了两勺,才长舒一口气。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岳东良把碗搁稳,眼里的挑剔没了。
“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胃里烧得慌,吃这口软和顺溜,不费牙,落进肚子里舒坦!”
何军强早就馋得不行,端起自己的碗,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稀里呼噜连扒三大勺,不过两眨眼的工夫,碗底就见了白。
他意犹未尽地咂吧着嘴,腾地站起来,一把将空碗推到案板上的冯彩倩面前:
“冯管账!再给我来半碗,我自己掏钱!”
“半碗按一碗记,备料是按海碗定死的。”冯彩倩头都不抬。
“哎你这姑娘,我和你们邓老板啥子交情?变通一下嘛!”
“交情记在人情账上,后厨记在分量账上。”冯彩倩把钱盒扣得咔哒一声响。
何军强嘴角一抽,认命地从兜里掏出毛票拍在账本上:
“得得得,一碗就一碗!老子自己掏腰包,莫替我省钱!”
岳东良坐在旁边斜睨着他,吐出一句风凉话:
“何副厂长,刚才哪个拍胸脯说吃不饱还要买卤肉的?九仙居的鸡豆花不香了?”
“九仙居在城里,这儿在厂门口,能一样嘛!”何军强脖子一梗,死撑着面子。
邓逐在后厨暗笑,何厂长果然还是馋这口。
角落里,跟着何军强一起来的那个戴狗皮棉帽的老工人吃到半碗,手里的勺子突然顿住了。
旁边的马锦汉虽然神思偶尔迟钝,但看着老工人的神色,还是关切地把茶水往他手边推了推:“老哥,合不合胃口?”
老工人捧着粗瓷茶杯取暖,眼圈泛红。
他低头用勺子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碗底已经刮净。
“俺是北边过来的,好些年没回去了。”
老工人嗓子有些发干,“今年过年厂里赶任务,火车票也难买,又没走成。
俺小时候,家里过年杀鸡,老家的大师傅也做过这道汤,离了老家三十年,俺就再没尝过这个味……”
何军强端着刚盛满的第二碗走过来,闻言放轻了动作,叹了口气:“老刘师傅不容易,八角钱,吃个念想。”
“邓师傅,”老工人站起身,把棉帽捧在手里来回揉搓,走到灶台前对着邓逐微微躬了躬身,“好吃,手艺真没得挑,这八角钱俺花得心服口服。”
邓逐拿起铅笔,正准备在账本上记下这道菜的损耗和成菜比例,何军强也在旁边摸出了订餐本,兴冲冲地道:
“老岳,我看行!每周二、周四,叫咱们车间食堂向邓师傅这儿订上五十碗,给大伙改善伙食!”
岳东良伸手一巴掌按在订餐本上:
“先试一回二十碗。分量、价钱跟大伙说透,莫把你嘴馋算成全厂工人的意思。”
“成,那就先订二十碗!”何军强笔走龙蛇地记着。
灶台前,邓逐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落下一个黑点。
刚走到门坎边的老工人忽然停住了步子,迟疑了一下,又折返了回来。
他有些局促地捏着棉帽沿,看着邓逐,低声道:
“邓师傅,俺多嘴说一句……这汤极鲜、极嫩,可俺老家当年的那一碗,末了喉咙底下还泛着那么一点儿酸,酸得不扎嘴,却把荤腻全化开了。”
老工人指了指那只干干净净的空海碗:“你这碗……就差了那么一口酸。”
邓逐悬在半空的铅笔啪嗒一声,铅芯在纸上压断了一截。
他抬起头。
怪不得没能触发完美级的金光,原来这道失传名菜的关隘,不在火候,不在刀工,全在最后那一点酸味上!